门缝里悄悄钻进一股辛辣又清苦的味儿,我就知道,是端午到了。奶奶坐在小板凳上,脚边堆着刚从河边采来的新鲜艾草,还有几把碧绿的菖蒲。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灵巧地将它们扎成一束束,用红绳系紧,嘴里念叨着:“五月五,插艾蒲,驱邪避毒保平安。”
我凑过去帮忙,指尖触到艾草背面茸茸的灰白,那独特的香气便粘在了手上,久久不散。奶奶让我把艾束插到大门、窗户的缝隙里。她说,这香味是“正气”,能把一切不好的东西挡在门外。那时我还不懂什么是“邪祟”,只觉得这气味让整个家变得不一样了,像被一个古老而温柔的结界守护了起来。
除了门楣,艾草还要被扔进大锅里,煮出满满一盆深绿色的水。这水用来给我洗澡。奶奶用柔软的毛巾蘸着微烫的艾水,轻轻擦过我的背,那热气裹挟着药香钻进每一个毛孔。洗过艾水澡,浑身清爽,皮肤似乎都透着一层淡淡的草木光泽。奶奶笑着说:“洗了艾草澡,一年到头不长痱子,蚊虫不咬。”
午饭后,她总会泡上一壶艾草茶。不是什么名贵茶叶,就是晒干的艾叶,在沸水里慢慢舒展,茶汤变成澄澈的淡金色。味道初入口是清苦的,但咽下后,喉头竟会泛起一丝悠长的回甘。她一边抿着茶,一边讲些我半懂不懂的老故事,说古人如何用这地上的小草治病救人。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空气中的艾香、茶香,和她絮絮的话语缠绕在一起,时间仿佛被拉得又细又长,浸在这琥珀色的旧光阴里。
如今,超市里有包装精美的粽子,药店里也有制成条的艾柱,可那份从采摘、捆扎、到悬挂、烧煮都亲手参与的温度,却很难再寻。只有偶尔在街头巷尾闻到一缕似曾相识的艾草香,那段被香气浸透的、宁静平和的旧时光,才会猛然间撞进心里,告诉我,有些记忆,从未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