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题目让我想起冯骥才先生笔下那位花脸墨髯客。他是津门戏台上的角儿,也是烟火人间的凡夫。冯先生的文字,从不单写戏,写的更是戏里戏外缠在一块儿的人间。
戏台是他的宇宙。那一张花脸,五色油彩勾勒出的不仅是忠奸善恶,更是他魂魄的壳。墨黑的虬髯一挂,嗓子一亮,他便不再是市井里的张三李四,成了叱咤风云的楚霸王,成了义薄云天的黑包公。那方寸舞台,容得下千军万马,也盛得下他全部的梦。锣鼓点像是他的心跳,一板一眼里,他活出了比现实更磅礴、更烈性的生命。这“戏梦”,是他对抗凡庸的法子,是他给自个儿生命添上的浓墨重彩。
可梦再美,也得散场。卸了妆,摘了髯口,镜子里是张被油彩浸透、爬着皱纹的寻常脸孔。从台上的英雄好汉,变回胡同里为柴米盘算的普通人,这其中的落差,冯先生写得细腻又苍凉。但妙就妙在,这“戏”与“俗”并非割裂。墨髯客下了台,那股子台上的精气神儿却漏了些到生活里——待人接物或许更讲个“义”字,处事可能更带几分“脆劲儿”。他的“津门”,是茶馆的喧嚣,是海河的水汽,是街坊的俚语,这些世俗的养分,反过来又沁到他的戏里去,让他的霸王别姬不止于悲壮,更带着津味儿的真切。戏梦与人间,就这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糅在一块儿。
冯先生的笔,蘸的仿佛是天津卫的海河水,又浑又活,写活了这份“糅合”。他不用华丽辞藻,而是用鲜灵的口语、真切的细节,把墨髯客卸妆后对着冷灶台的发愣,或是某次演出后观众一声喝彩在他心里荡起的久不散去的暖意,都描摹得如在眼前。他写的不单是一个伶人的故事,更像是在写一种活法:如何在现实的地基上,靠着一点痴迷、一份手艺,筑起一座精神的楼阁。这楼阁能挡一挡风雨,也能照见几分生命的华彩。
最后合上书,墨髯客的影子总也挥不去。他让我觉得,每个人心里或许都有座自己的“戏台”,未必是锣鼓丝弦,可能是一方画布、几行文字、一处小花园,甚或是兢兢业业守了一辈子的平凡岗位。在那上面,我们用心扮演着自己珍视的角色,构筑着超越日常的精神世界。这“戏梦”不是逃离,而是给坚实的现实生活,镶上了一圈温暖而明亮的光晕。冯骥才先生通过墨髯客的故事,悄悄告诉我们的,或许就是这么个理儿:认认真真地入世,热热烈烈地做梦,在生活的烟火气里,活出那么一点属于自己的、带彩儿的滋味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