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森特·梵高推开阁楼那扇狭小的窗户,阿勒的太阳便像熔化的金子一样涌进来,瞬间吞没了他瘦削的肩膀和未完成的画布。他眯起眼,觉得这阳光里藏着嗡嗡作响的蜂群,金黄、滚烫,催促着他。调色板上,铬黄与朱红被粗暴地混合,他需要一种更纯粹、更接近燃烧的颜色,去对付窗外那片翻滚的麦田——它们像一群金黄色的困兽,正对着钴蓝色的天空咆哮。手有些发抖,昨天只吃了一块面包和几颗咖啡豆,但胃部的抽搐远不及脑中那股风暴来得猛烈。颜料被厚厚的、颤抖的笔触堆积在画布上,形成沟壑与山脊。他觉得不是自己在画,而是那股来自太阳中心的力量,正抓着他的手,把光与热直接从天空中剜下来,摁进画布里。他画得气喘吁吁,仿佛不是在涂抹油彩,而是在与整个盛夏的疯狂角力。汗水混着油彩淌下脸颊。
邻居们又开始在楼下指指点点了。那个红头发的疯子,又在发疯。他们不懂,他并非在制造喧嚣,他是在捕捉一种绝对的宁静,那种在极度灼热、极度明亮中才能显现的、属于神域的宁静。他想起弟弟提奥的信,信里小心翼翼地夹着皱巴巴的法郎,还有那句永不更改的话:“我始终相信你的作品。”这信念比面包更珍贵,却也更沉重。有时他真想连同这些画布和颜料一起卖掉,换些能让提奥轻松点的东西。可每当这时,调色盘上的颜色就会尖叫起来,他只能再次拿起画笔,那几乎是一种赎罪般的劳作。
终于,风暴在画布上停歇。他退后几步,靠在斑驳的墙上,看着那幅几乎要发出声响的《向日葵》。花瓶里的花早已枯萎,但画布上的它们,正以一种永不衰败的姿态熊熊燃烧着,每一片花瓣都是一簇凝固的火焰。他感到一阵短暂的、巨大的平静,仿佛把灵魂里所有的喧嚣都留在了画上。他小心地刮掉手上干涸的颜料,像一位农民在擦拭心爱的农具。明天,他还要去那片麦田,去画那个在永恒烈日下弯腰收割的人。他要把他画进那片旋转的、金色的风里,画进天空那深邃的漩涡中心。
夜色渐浓,他点起蜡烛。昏黄的光晕照亮简陋的房间,墙壁上钉满了草图,像一群被钉住的、色彩斑斓的蝴蝶。他提起笔,给提奥写信:“我正试图找到一种极致的黄色……它不属于尘世,或许只存在于另一个太阳的照耀下。”写到这里,他停下笔,望向窗外沉入黑暗的阿尔勒。他知道,自己或许永远无法被这个时代理解,但至少,他把那种黄色——那种属于另一个太阳的、绝对的光和热——从虚空中捕捉了下来,留在了人间。这就够了。他吹灭蜡烛,躺回那张硬板床,在梦中,他依然在奔跑,追逐着一轮永不坠落的、金黄色的太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