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叔:
展信安。
巷口那棵老槐树前些天落了一地叶子,风一吹哗啦啦响,我才忽然觉着,离你上回托人捎腊肉回来,又过了两个秋天。你总说忙,电话里也总是三两句,妈老念叨,说你现在说话都带点儿南边的腔调了,怕是把老家的节气都给忘啦。
没忘,你肯定没忘。昨儿妈翻晒衣柜,抖出那件你当兵时穿的旧棉袄,一股子樟脑丸味儿混着老棉布的陈香,她捏着袖口磨得发亮的补丁,半天没说话。爸坐在门槛上,火星子明明灭灭的,忽然说:“老二那会儿,就爱穿这身去河滩摸鱼,冻得鼻涕邋遢也不肯回。”这话说完,院子里就静了,只有日头慢慢斜过去。你看,家里记着你的事,桩桩件件,都还是你年轻时的模样。
家里一切都好,只是琐碎。爸的腰疼病,开春后好了不少,如今又能拎着马扎去镇口桥头下棋了,虽然回来总抱怨老张头又耍赖。妈的眼睛越发花了,穿针引线总得找我,可给你纳鞋垫的活儿,她死活不肯假手于人,说你的脚板宽,尺寸只有她记得准。那鞋垫厚实,针脚密得能踩出水来,就搁在你旧房间的抽屉里,等着。
我上个月去了趟老屋。钥匙插进锁孔,那声“嘎吱”响,沉得像是从很久以前传过来的。屋里东西都蒙着白布,静悄悄的。只有你墙上那张褪了色的奖状,还端端正正贴着——“劳动标兵”。我拿手抹了抹灰,那红纸脆得快要碎了,可你的名字还清清楚楚。那一刻,心里头忽然就塌了一块。这些年,你在外头闯荡,风里雨里,得了多少新奖状,我们不知道。我们守着的,还是家里墙上的这一张。
小侄女妞妞都会写作文了,题目是《我的二爷爷》。她没见过你几面,却把你想象成故事里走南闯北的英雄,作文里写:“二爷爷的口袋里,一定装着整个中国的风和雨。”我念给妈听,她笑着抹眼角,说:“哪有什么风啊雨啊,你二叔就是个人,会累,会想家。”这话实在,想你也是三餐一宿,奔波劳碌。你寄回来的钱,爸都单另存着,说不能动,那是你的辛苦钱,将来你要用。他们舍不得花的,哪里是钱,是你一份一份攒起来的情意。
最近咱这儿变样挺大。镇东头通了大路,直通省城,夜里货车跑起来,轰隆隆的。可西边的小河还在,水浅了,石头还在。我有时傍晚去走走,还能看见你当年垒的那个小石堆,歪了,但没散。什么都好像在变快,只有这些东西,这些想起你时心里头泛上来的旧影儿,还照着老样子,慢吞吞地长着。
写信真好。电话太快,话赶着话,来不及把心里那点温吞吞的念头焐热了端出来。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,倒像把你离开后的日子,一天一天,慢慢地描给你看。见字如面,这话真不假。你读这信时,大概能看见爸的火星,能闻见妈手里棉布的味儿,能摸着老屋锁孔上的铁锈吧。
信就写到这儿。窗户外头,月亮上来了,清清白白的,跟咱们小时候看见的,是同一个。你那边,想必也能看见。
保重身体,少喝点酒。家里什么都不缺,就缺个团圆。
侄儿 敬上
农历癸卯年冬月初七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