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子被轻轻拉开了。昏黄的灯光下,七个孩子的脑袋挤在破旧的枕头上,呼吸声此起彼伏。西蒙的两个孩子,那浅黄色头发的小脑袋,此刻正紧挨着桑娜的五个孩子,他们的小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搭在一起,像两株在风雪中偶然相遇、相互倚靠的幼苗。
渔夫提着马灯的手僵住了。他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,仿佛要看清这不可思议的景象。灯光在他粗糙的脸上跳动,照亮了他眼角深刻的皱纹和微微张开的嘴唇。他先是看到了那两个陌生的孩子,然后目光缓缓移向桑娜——他的妻子,正站在床边,双手紧紧攥着围裙,指节发白,眼睛里盛满了不安、恳求,还有一丝不容动摇的决心。
“哦?”渔夫的声音低沉得像远处的海浪,“他们已经在这儿了?”
桑娜没有回答,只是点了点头。她说不出来话,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等待着,等待着丈夫可能爆发的惊愕、责备,或者是一声沉重的叹息。屋里静得可怕,只有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,和孩子们均匀的呼吸。
渔夫长久地沉默着。他看着那七个孩子,看着西蒙的孩子蜷缩在自己孩子中间那毫无防备的睡脸。然后,他做了一件让桑娜意想不到的事——他非常、非常轻地吁了一口气,不是叹息,而是一种仿佛卸下某种重负,又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吐息。他把马灯小心地放在地上,让光线不至于惊扰孩子们的睡眠。
“你瞧,桑娜,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桑娜从未听过的、近乎温柔的东西,“他们睡得多熟,多香啊。”
桑娜愣住了。她预想过很多种反应,唯独没有这一种。她看着丈夫弯下腰,用他那双常年拉网、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大手,极其笨拙却又异常小心地拉了拉孩子们踢开的破被子,把每个小肩膀都盖好。他的动作是那么生疏,却又那么专注,仿佛在修补一张最珍贵的渔网。
“你怎么不早说呢?”渔夫直起身,转头看向桑娜,脸上没有怒容,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,“我还以为你生病了,或者出了什么事。”
桑娜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,不是悲伤,而是某种滚烫的东西,冲开了她心头的冰层。“我……我怕,”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很轻,带着哽咽,“我怕你……”
“怕我养不活他们?怕我不肯?”渔夫摇了摇头,目光重新投向床上那一小堆温暖的生命,“是啊,五个已经够我们受的了,再加上两个……以后的日子,就更难了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咀嚼“难”这个字的滋味,那意味着更多的饥饿,更久的辛劳,更深的寒冷。但随即,他的声音又坚定起来,像他每次在风暴中稳住船舵一样:“但总不能看着他们跟死人待在一起!我们总能熬过去的,总能。我是大人,多干点活,多出几次海。你也是,多缝几件衣服,多省一口吃的。总能行。”
“总能熬过去的。”桑娜跟着重复了一遍,这几个字从丈夫嘴里说出来,好像就有了不一样的分量。那不是轻飘飘的安慰,而是像锚一样,沉甸甸地扎进了生活的惊涛骇浪里。她一直紧绷的肩膀,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。
渔夫又看了看孩子们,然后弯腰提起马灯。“睡吧,桑娜。天还没亮,还能再睡一会儿。”他走到门口,又停住,没有回头,“明天……明天我去看看西蒙。总得让她安心地走。”
门被轻轻掩上了。桑娜没有立刻躺下,她走到窗边,掀起一角用破帆布钉成的“窗帘”。外面,风暴似乎减弱了一些,但海依然漆黑一片,只有远处灯塔的光,像一颗微弱却固执的星,在浓重的夜色里一闪,一闪。
炉子里的火早就熄了,屋里冷得像冰窖。但桑娜觉得,心里某个地方,好像被那盏小小的马灯,被丈夫那几句简单的话,烘出了一点微弱的暖意。她回到床边,挨着孩子们躺下,听着他们交错的呼吸声,那声音此刻听起来,不再仅仅是七张要吃饭的嘴,而是七份沉甸甸的生命,七份在寒夜里相互依偎的温暖。
她知道,天亮以后,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加艰难的生活。丈夫要更早出海,在更险恶的风浪里搏命;她自己要缝补更多的渔网,照看更多孩子,算计着每一块黑面包。贫穷会像海边的湿冷空气一样,无孔不入。西蒙的孩子会长大,会问起自己的母亲,到那时,又该如何回答?
这些忧虑像潮水般涌来,但奇怪的是,并没有将她淹没。她侧过身,轻轻摸了摸那个离她最近的、浅黄色头发的小脑袋。孩子似乎感觉到了,在睡梦中咂了咂嘴,往身边的“哥哥”怀里靠了靠。
桑娜闭上眼睛。风暴还在窗外呜咽,但屋内,七个孩子的呼吸汇成了一种平稳的节奏。在这片沉重的、无边的黑暗里,这点微弱的鼻息,这点从人心深处透出来的、固执的暖意,仿佛成了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。天快亮了,尽管寒冷和饥饿也会一起到来,但至少此刻,他们在一起。丈夫说得对,总能熬过去的。黑夜漫长,但人心里那点光,只要不灭,就总能等到晨曦刺破云层的那一刻,哪怕那光,微弱得像寒夜里的最后一颗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