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群扑腾在泥地草垛间,啄食争抢,聒噪不休。羽色驳杂,脚步凌乱,尘土混着绒毛在低处打着旋。这片杂乱的喧闹里,立着一只鹤。它周身雪白,脖颈修长如一截清冷的玉,静静地立在那边,仿佛周遭的浑浊与它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琉璃罩子。群鸡偶尔也会歪着头,用豆粒似的眼睛打量它,旋即又投入到永无止境的争逐里去——它们不懂这静立,更不懂那望向远方的眼神。
鹤的孤,不在形单影只,而在心神迥异。它本不属于这方矮檐下的天地,它的世界是浩渺云水,是清浅汀洲,是九天之上可与风言、与云语的辽阔。如今立在这里,每一寸土地都让它感到逼仄。它试着合拢翅膀,那曾经舒展可御长风的羽翼,如今只能小心收束,怕一个不经意便扫落了满地的鸡食,惊起一片带着埋怨的咯咯声。它也曾想过低头,去啄食几粒谷糠,可那喙一触及粗糙的地面,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清傲便让它蓦然抬首。它的食谱里,应是清水中的游鱼,是晨露滋润的鲜嫩芦芽,而非这混杂着沙砾的秕谷。
于是,它成了彻头彻尾的异数。它的安静,被解读为孤僻;它的高洁,被看作不合时宜的矫饰;它偶尔一次振翅欲飞的本能举动,也能引来一片讶异甚至略带嘲讽的注目。它像一个误入市集的书生,满腹经纶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对谈的人,周遭尽是听不懂的方言与算盘珠的噼啪声。孤独,像水一样浸透它。这孤独并非无人相伴,而是所思所慕,所忧所惧,全然无人可解。它立在鸡群中,宛如一座孤峰矗立于连绵的丘陵,彼此的风景,从根基上就不同。
鸡群有鸡群的法则。它们为一条肥硕的虫子可以追逐半日,为草窝里一个更暖和的位次可以咯咯争吵半晌。它们的快乐与满足,实实在在,扎根于这片贫瘠却熟悉的土地。它们看那只鹤,觉得它可怜——不会争抢,不懂钻营,终日一副不食烟火的样子,有什么趣味呢?它们用一套完全自洽的逻辑,怜悯着这只“不幸”的鹤。这怜悯,比直接的排斥更让鹤感到一种彻骨的凉。它无法辩驳,也无从辩驳,因为语言不通,境界更不通。
只有等到夜深,万籁俱寂,鸡群悉数蜷进窝里,它才能稍稍舒展。月色清辉洒落,在它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。它仰起头,望向墨蓝天幕中那弯冷月,喉咙里压抑着一声清唳的冲动。它知道,自己终究属于那片高远的天空,即便此刻身陷囹圄,羽翼未丰,甚至已被尘泥沾染,但骨子里的那点“鹤性”从未泯灭。这“独冠群伦”,并非它主观所求的荣冠,而是命运将它抛掷于此所不得不佩戴的荆棘之冕。它承受着这份“异数”的荣光与沉重,在每一个泥泞的白日里静立,在每一个清辉的夜晚里,默默滋养着那份或许永无归期的向往。
它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,很孤,投在泥地上,像一道清晰的、不容混淆的界限,隔开了两个永远无法融合的世界。鹤影孤鸣,其声虽未发,其意已穿透了沉沉夜幕,在心灵的旷野里,回荡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