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宵夜的都城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点亮了。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刚被夜色吞没,长街两侧便“哗”地一下,涌出光的河流。那光不是日头底下硬邦邦的白,而是暖融融、颤巍巍的,从千百盏各式各样的灯里透出来:莲花灯瓣儿薄如蝉翼,兔子灯眼睛红似玛瑙,走马灯滴溜溜转着画上的故事,宫灯下悬着的流苏穗子,在微风里荡着柔软的弧线。灯多得挤成了片,连成了海,把半条街的屋檐、树梢都映成一片朦胧的、喜悦的橘红。
灯市亮起来,人潮也就跟着涌来了。起初是三两结伴,说着笑着,从巷口汇入大街;不一会儿,整条街便满满当当的了。穿新袄的娃娃骑在父亲肩头,小手指着高处一盏巨大的鳌山灯,发出“哇”的惊叹;衣饰鲜亮的青年男女,步履轻快,目光在灯与灯之间流连,偶尔相遇,又含笑低首错开;白发的老翁老妪,搀着手,走得慢,眼神里却有着同样的光亮,许是看见了他们年少时的某个夜晚。叫卖声、谈笑声、孩童的嬉闹声,混着不远处戏台隐隐的锣鼓点,煮成一片嗡嗡的、滚烫的热闹。空气里浮动着糖人儿的甜香,炸果子的油香,还有刚出炉的元宵那暖呼呼的、带着糯米与芝麻气息的蒸汽。
就在这片光的海、人的潮中,我随着人流缓缓移动。忽然,一个不经意的抬头,透过两侧高悬的灯影缝隙,我看见了天心那一轮清辉皎洁的月。地上是这般秾丽炽热,天上却是那般寂静幽远。月光如水银般泻下,并不与灯火争辉,只是静静地为这喧腾的人间披上一层薄薄的、清凉的纱。就在这月华与灯影交织的刹那,我望见了你。隔着几步涌动的人潮,你也恰好转过头来。没有呼喊,没有招手,只是目光轻轻一碰,仿佛早约好了一般,我们便从两股人流中挣脱出来,向对方靠拢。
走到近前,并不需要多说什么。身旁依然是鼎沸的人声与炫目的光华,但我们好像忽然走进了一个由月光划出的、安静的小圈子里。“你也来了?”你眼里映着身旁一盏莲花灯的光,亮晶晶的。我点点头,指指天上:“看,月亮多好。”我们便一同仰头望去。那一刻,地上的灯市成了流动的背景,成了为我们这次相逢而点燃的盛大布景。所有的热闹仿佛都退远了些,只剩下头顶这轮亘古的月,照着今宵,照着此刻并肩的两个人。
后来,我们沿着长街慢慢走,看灯,猜灯谜,也买了两盏小小的荷花灯。在河边,看着那载着一点暖光的纸灯,晃晃悠悠地随水漂远,融进远处一片星火之中。你说,每盏灯里都有一个愿望。我望着水里破碎又聚拢的月光,心想,我此刻的愿望,或许在刚才人潮中与你相逢的那一刻,就已经实现了。
夜渐深,人潮渐散,灯火也一盏接一盏地温柔暗去。我们该回去了。分别时,月光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这真是一个奇妙的夜晚:是地上万千灯火的热,引着我们相遇;却是天上那一轮清冷的月,为我们见证了这相逢的静谧与圆满。灯市终会阑珊,人潮终会散去,但我想,很多年后,我大概依然会记得,这个元宵夜,这片光海,这阵人潮,和这轮为我们静静照着的、很好的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