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的寒风像一把钝刀子,刮在脸上生疼。寒假总是让人贪恋被窝,可那天我莫名地醒得极早,天还墨黑着。心里头闷着一股说不清的烦躁,索性裹上最厚的羽绒服,决定出门去街上走走,吹吹冷风,理理思绪。
才凌晨五点半,整座城市仿佛还在沉睡。路灯昏黄的光晕在寒气里化成一团团毛茸茸的暖色,街道空旷得能听见自己踩雪的“嘎吱”声。我沿着平时车水马龙的长街漫无目的地走,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和我的呼吸。就在这条寂静长街的转角,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光,突兀又顽强地亮着,像漆黑海面上的一座孤岛。
我推门进去,暖气混着关东煮的香味扑面而来,瞬间模糊了眼镜。店里只有一个店员,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,坐在收银台后面,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。听到风铃响,他一个激灵抬起头,脸上没有被打扰的不耐,反而迅速堆起那种有点疲惫但十分温和的笑:“早啊,同学。这么冷的天,起这么早?”
我含糊地应了一声,拿了瓶热饮走到窗边的高脚凳坐下。窗外是凝固的黑暗与寂静,窗内是这一小方明亮与温暖。大叔也不多话,继续慢吞吞地整理着货架,动作仔细又安静。过了半晌,他忽然开口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我说:“这长夜啊,最难熬的是天亮前那一阵,黑得最沉,也最冷。但你看,坚持这么一会儿,天光就快来了。”
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,天际线那里,确实透出了一丝极淡、极暧昧的青灰色。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。他说他姓陈,在这条街上守夜已经十年了,见过无数个这样的清晨:送奶工叮叮当当经过,环卫工人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,最早一班公交驶过空荡的街道……他说,夜里来买东西的人,多半都有点心事,或是赶路,或是加班,或是像我一样睡不着。“我这点光,这点热乎气儿,说不定就能让人好受一点点。”他说这话时,正把蒸包子的笼盖揭开,一团巨大的、白蒙蒙的蒸汽猛地腾起,将他憨厚的笑容笼罩其中,那一刻,他身后货架上那些普通的商品,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。
我握着那瓶渐渐冷却的饮料,手心却感到一种真实的温热。来之前的烦躁,不知什么时候被这安静的画面熨平了。我忽然意识到,我以为自己孤独地行走在寒冷的黑暗里,却不知早已闯入了一个陌生人用十年如一日的光亮和温暖守护着的“白夜”。他的黑夜,正是我的清晨;他日复一日的坚守,成了我这个偶然过客眼里,一道劈开寒寂的、安心的暖光。
天光终于真正渗了出来,那抹青灰渲染开,变成鱼肚白,长街的轮廓清晰起来。我起身离开,陈叔朝我点点头:“路上当心,白天好好晒晒太阳。”推开门,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,已不似先前那般刺骨。我回头望去,便利店的光融在渐渐明亮的晨光里,不那么显眼了,但我知道它一直在那里。那个清晨,一个陌生守夜人用他最寻常的守候,不经意地照亮了一个少年心里某个昏暗的角落。那条冬日长街,从此在我的记忆里,不再只有空旷与寒冷,更有一段沉默的暖光,静静地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