旺角霓虹灯牌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一片迷离的光,阿锋蹲在“兴隆冰室”后巷的阴影里,盯着手机屏幕上“港婊马子”那个刺眼的ID。冷掉的*奶茶搁在脚边,渗出的水渍和地面油污混成一团。这个网名是昨夜“屠房”论坛里突然冒出来的,发帖人用极尽羞辱的言辞,把十四妹的旧事翻出来鞭尸,帖子转眼成了热帖。十四妹,阿锋心头一根生了锈的刺。当年庙街江湖翻腾,她替他挡过一刀,刀疤从左眼角斜划到下颚。后来她退了,隐进油麻地某栋唐楼再无音讯。如今人都走了三年,坟头草怕都长了三尺,网上这些蛆虫还不肯放过。
消息是傻强传来的,电话里气急败坏:“锋哥,有人搞事!IP地址跳来跳去,最后锁定在深水埗‘黄金’商场三楼B76档。”阿锋掐灭烟,深水埗,鱼龙混杂之地,旧货摊、改装铺、无牌网吧挤在泛着霉味的楼道里。他换上件灰扑扑的夹克,把一把未开刃的塞进后腰。去“黄金”不用带真家伙,那里有那里的规矩。
B76档口缩在走廊尽头,卷闸门半拉着,里面透出电脑屏幕的蓝光。守摊的是个眼镜仔,顶多十七八岁,脸色苍白,手指在键盘上翻飞。阿锋没废话,把手机屏幕杵到他眼前:“这个人,你认识?”眼镜仔瞥了一眼,眼神慌乱地扫向里间。阿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隔着一道脏兮兮的珠帘,里头堆满二手主板和散热风扇,一个人影翘着脚,正津津有味地吃着碗仔翅。
“他花钱用我机器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眼镜仔声音发颤。
阿锋掀帘进去。吃碗仔翅的是个肥佬,穿着邋遢的Polo衫,见到阿锋,勺子停在半空,汤汁滴到油腻的工装裤上。“哪位啊?买配件左边挑,修机器右边排队。”
“港婊马子,是你?”阿锋拉过一张折凳坐下,折凳腿嘎吱响。
肥佬放下塑料碗,抹了抹嘴,忽然笑了,露出被槟榔染红的牙:“是我又怎样?网上吹水而已嘛,阿sir。法律讲证据,你边个啊?十四妹条仔?她都化成灰啦,仲咁紧张?”
后腰的柄硌着皮肤,阿锋手指动了动,最后还是没抽出来。江湖有江湖的解法,但这里不是江湖,是深水埗逼仄的档口,头顶日光灯管嗡嗡响,隔壁传来《帝国时代》游戏的厮杀音效。他盯着肥佬:“点解要搞佢?”
“贪玩咯。”肥佬耸肩,重新拿起碗仔翅,“网上找个死人乐子,犯法咩?你知不知现在流量几贵?我篇文赚的打赏,够食一个月碗仔翅。”他眼里闪着市侩又麻木的光,那是一种彻底的虚无,不涉恩怨,只关乎蝇头小利。阿锋忽然感到一股比愤怒更深的无力。他以为能找到仇家,或是十四妹过去的对头,没想到只是一个寻找*和铜板的烂人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傻强发来信息:“锋哥,算了。我刚查到,这肥佬就是个键盘蛆,专靠骂已故明星、挖过气江湖人黑料吸睛,不止十四妹一个。”
阿锋站起身,折凳腿在地上刮出刺耳声音。肥佬警惕地往后缩了缩。阿锋没动手,只是俯视着他,慢慢说:“她条疤,係替我挡的。唔係俾你这种人拎来换碗仔翅的。”说完,他转身离开,珠帘碰撞发出零落声响。
走出“黄金”商场,深水埗的夜风带着陈年铁锈和街边牛杂的味道。阿锋站在鸭寮街口,望着远处维多利亚港模糊的灯火,那里是另一个香港,光鲜、速达、国际。而他所在的这个香港,在旧楼缝隙、后巷阴影、网络虚空中,仍在进行着另一套纪事。霓虹依旧闪烁,夜色温柔地吞噬掉街角所有声响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他拿出手机,把“港婊马子”的帖子截图,然后关机。有些仗,赢了也是输;有些人,记住了也就只能记住。他踢开脚边一个空烟盒,身影缓缓没入更深沉的夜色里,如同墨水洇入陈旧纸页的褶皱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