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里大红灯笼挂满舞台时,我正往嘴里塞进半个饺子。热腾腾的雾气糊在电视屏幕上,那抹红便晕染开来,像是把整个客厅都浸在了暖融融的年味儿里。今年的春晚没急着用锣鼓喧天震醒耳朵,倒是让一支《春序》开了场。古琴声水一样淌出来,混着全息技术浮起的青绿山水,忽然就觉得窗外冬夜的寒气被隔远了。奶奶眯着眼说:“这曲子像咱老家后山的溪水声。”她皱纹里的笑意,比小品里任何一个包袱都更早地,让我心头软了一块。
《龙韵》那段舞蹈起来时,小侄女扔下啃了一半的苹果,踮着脚往屏幕前凑。蓝白衣衫的演员们真成了浪,成了云,最后聚成一条看不见鳞爪却满是气韵的龙。它不凶,蜿蜒游动间有种温柔的磅礴。弟弟在旁边突然冒出一句:“这龙像不像咱家高铁穿过山洞的样子?”全家都笑了。笑着笑着,却觉得这比喻里有种新鲜的熨帖。那些力与美,那些传承的线条,不知怎的就和此刻餐桌上并排摆着的、妈妈手工包的饺子与楼下超市买的速冻汤圆叠在了一起,不突兀,反倒拼出一个更圆润的今宵。
相声里抖了个关于“手机抢红包”与“作揖磕头”的包袱。爷爷笑得直拍大腿,笑完却默默从兜里掏出两个印着小龙的红封,塞给我和弟弟。那红封是纸的,边缘有点儿毛糙,握在手里有真实的厚度。与此家族群里七舅姥爷的电子红包动画炸开了一屏幕金色烟花。两种红,一样烫。小品里演到一家人为“回哪边过年”拌嘴又和好,表姐在家庭群里发了条:“这不就是咱家去年的剧本嘛!”跟着一个捂脸的表情。屏幕内外的人情世故,在这一刻被一根无形的线缝在了一起,针脚细密。
零点前的《山河诗心》来得正好。不是硬邦邦的朗诵,而是让不同面孔的人,在各自的生活场景里——田野、工地、实验室、车站——念出那些诗词。当那句“此心安处是吾乡”从一个穿着工装、安全帽还没摘下的建筑者口中平稳念出时,我爸,一个开了三十年卡车的老司机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点了点头。那一刻,诗里的千年山河,就落在了每一个为家奔波、为国建设的寻常人的肩膀上,重,也暖。
钟声是在全家举杯时敲响的。杯里装着果汁、茶水、枸杞养生汤。窗外远远近近炸开真实的鞭炮与电子鞭炮的合成音浪。屏幕上,天南海北的人们合唱着那首熟悉的《难忘今宵》,镜头扫过边防哨所里年轻的士兵,扫过急诊室里值班的护士,也扫过我们这样围坐在一方客厅里的无数个寻常家庭。那一刻忽然觉得,这晚会像一锅巨大的、咕嘟咕嘟的年夜饭。它烹进了古曲的雅致、新潮的炫技、社会热点的小纠结、大国情怀的大气象,也兑进了每一个观看者自家厨房飘出的油烟味、茶几上瓜果糖的甜腻味,和每个人心里那点对团圆或深或浅的期盼。它未必每个节目都惊艳,但这份试图包裹所有声音、所有情感的“大杂烩”心思本身,就是一种属于这个时代的、笨拙而真诚的团圆仪式。
晚会结束,片尾字幕滚动。妈妈起身收拾碗碟,叮叮当当的响动里,飘来一句:“那武术好看,明年还得有。”年,就在这对下一个“年”的寻常期待里,稳稳地,往前滚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