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最后一抹晚霞被青灰色的天幕轻轻收走。庭院里,那棵老桂花树静默着,枝叶间漏下碎银般的月光。风是凉的,带着泥土和隐约的桂花香,但屋里却暖烘烘的,一种甜腻的、油脂与果仁焦香混合的气息,正丝丝缕缕地从厨房的门缝钻出来,霸道地填满了整个客厅。我知道,那是月饼出炉了。
母亲端着一大盘月饼走出来,热腾腾的蒸汽熏着她的笑脸。盘子里挤挤挨挨的,是苏式的酥皮月饼,金黄的外皮层层叠叠,像微缩的千层塔,边角有些许焦糖色的斑点,那是火候恰到好处的印记。我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拿,指尖刚触到,便簌簌地往下掉酥皮屑,烫得我直捏耳垂。母亲笑着嗔怪:“急什么,都是你的。”
小心地掰开,一声轻微的“咔嚓”,酥皮应声裂开,露出里面深褐油亮的馅料——是经典的百果。青红丝色泽依旧鲜艳,像藏在宝藏里的丝线;冰糖块晶莹剔透,咬下去“嘎嘣”一声清响;核桃仁、瓜子仁、松子仁密密地嵌在绵软的豆沙基底里,香气复杂而醇厚。一口下去,酥皮的脆、豆沙的糯、果仁的香、冰糖的甜,还有那一点点若有似无的咸(大约是点缀的肥膘丁化开了),全在舌尖上轰然炸开,继而缓慢地、温暖地融成一片丰腴的满足。
我吃着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的月亮。它已升得老高,圆满、澄澈,像一块被岁月摩挲得温润无瑕的白玉盘,清辉洒满庭院,也洒在母亲微微泛白的鬓角上。她不吃,只是笑盈盈地看着我,手里拿着半个我塞给她的月饼,仿佛看我吃得香甜,比她自己吃了更欢喜。
这一刻,嘴里月饼的甜香,忽然就与记忆里无数个中秋的滋味重叠了。我想起小时候,月饼是稀罕物,一个五仁的要切成四瓣,全家分食。奶奶总是把她那份里的冰糖块悄悄挑出来,放进我的碗里。那时候的月光,好像也照着这个院子,只是桂树还小,父母还年轻。后来,离乡求学、工作,吃过广式的莲蓉双黄,流心的奶黄,冰皮的果味,它们或精致,或新奇,口感远胜这朴素的苏式百果。可每逢中秋,心里空落落惦记着的,却总是这一口掉渣的、甜得有些“笨拙”的老味道。
原来,月饼的滋味,从来不止于舌尖。那层层酥皮里,包裹的是母亲揉面时掌心的温度,是炭火烘焙时耐心的守候。那百果杂陈的馅料,就像一家人聚在一起时,七嘴八舌的唠叨、琐碎平凡的欢笑,各种滋味交织,最终汇成一种踏实的圆满。月亮圆了又缺,缺了又圆,庭院里的桂花开了又谢,而这份以食物为载体的情感传递,却像那永恒的月光,年年如期而至,照亮归途,也抚慰离愁。
手里的月饼还剩最后一口,我细细地嚼着,让那熟悉的甜香在唇齿间多停留一会儿。窗外的月亮,静静地望着人间这小小的团圆。月圆,是天地写就的诗行;饼香,是岁月酿成的家常。这诗行与家常交融在一起,便成了我们心中,最绵长、也最踏实的牵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