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气是被一阵凉风悄悄卷走的,像收走一床晒得蓬松的旧棉絮。天空骤然拉高,显出一种清透的、淡淡的蓝,仿佛一块被反复浆洗过的棉布。走在小径上,最先报信的是空气,不再黏腻地贴着皮肤,丝丝缕缕,都带着爽脆的凉意,深吸一口,五脏六腑都敞亮了。
秋真正的颜色,是桂子点上的。起初只是隐约一阵甜,像谁打翻了蜜罐子,香气却藏得严实。寻香望去,才见那细碎的金黄,一簇簇羞在墨绿的叶底。这香气霸道得很,能染透一条巷子,却又温存,缠在人衣角上,走哪儿都带着一段暖融融的念想。梧桐叶的边沿开始泛黄,像被岁月不经意地烫了一道金边,风过时,沙沙作响,那声音干燥又清晰,像在翻一本老旧书的页码。
田垄间是另一番喧腾。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,风一来,便涌起连绵的、金色的浪,那窸窣声是泥土最诚实的笑声。农人的脸晒成古铜色,皱纹里淌着亮晶晶的汗,可那眉眼是舒展的,手抚过稻穗,像抚着婴孩的脊背。他们的身影嵌在辽阔的底色里,成了秋最稳重的注脚。
最馋人的,还是那些果子。石榴裂开了嘴,露出一排排晶亮亮的牙齿,籽儿挤得密密匝匝,红得透亮。柿子在枝头挂起一盏盏小灯笼,由青转橙,再酿成酡红,皮儿薄得能看见里面颤巍巍的蜜。它们不说话,却用最饱满的姿态,诉说着光阴的慷慨。
这秋啊,从不肯空空地来。它来时,枝头是满的,田里是满的,连人的心里,也被这丰盈的景象塞得满满当当。它把春夏的酝酿,都兑换成实在的、可触可感的礼物,郑重地放进你光阴的行囊里。于是你懂了,所谓成长,或许就是看着一岁一岁的秋来,把风霜酿成甜,把等待结成实,把空空的行囊,一步一步,填满沉甸甸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