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是挂在天上的一盏旧灯笼,年年这时候,便被人间的热闹擦亮。光晕柔柔地淌下来,淌过翘起的飞檐,淌过阳台晾晒的衣裳,最后汇进每家每户那方小小的、温暖的餐桌。这光,仿佛自带温度,能熨平平日里奔波攒下的皱褶,也能把分散各处的念想,一下子拢到眼前来。
桌上的月饼,总是被母亲仔细地切成匀称的牙儿,像分切一轮微型的月亮。馅儿露出来,莲蓉的甜软,蛋黄的咸香,五仁的扎实,每一种味道,都是一把钥匙,轻易就打开了记忆的锁。忽然就想起小时候,总嫌五仁里的青红丝古怪,非要挑出来,父亲便笑着把我挑出的“丝”全吃了,说那是月亮里的桂树枝,吃了能长得高。如今自己尝一口,那复杂的甜里,竟真有了一丝岁月的醇厚。原来,人要到某个年纪,才能品出生活里那些最初被排斥的、看似芜杂的滋味。
团圆,是今夜最庄重的仪式。平日里各忙各的,电话里的问候总显得匆促。今夜不同。灯光是暖黄的,话头是松软的,从柴米油盐的琐碎,到天南海北的见闻,一句一句,不急着有什么结论,只是这么说着,听着。窗外的月亮静静看着,它见过古人的离合,也照着我们今宵的聚首。这聚首或许短暂,明天又将各自启程,但这一刻的“圆”,像给彼此的行囊里,悄悄塞进了一颗定心的石子。
最动人的,还是那一片人间灯火。站在高处望去,千家万户的窗口,都透出一点一点的光,疏疏密密,连成一片温存的星河。每一盏灯下,都有一个关于团圆的故事,或完满,或带着些许缺憾的等待。这灯火与天上的月辉遥相呼应,天上是一轮清辉的圆满,地上是万家温热的守望。忽然觉得,中秋的意义,或许不在于那月是否百分百的圆满,而在于这地上的人,是否依然怀着“盼圆”的心意,为所爱的人点亮一盏归家的灯。
夜深了,月饼还剩半块,茶已续过几道,话也渐渐轻了下去。月亮升得更高,清辉洒满庭院。明日,或许又将奔赴四方,但知道有一轮明月,总会在某个时刻,把所有的牵挂都照亮。这便够了。月满,是画在天空的句号;人圆,是写在心里的小楷。灯火可亲,话平常,就是最好的中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