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斜织的午后,我总爱倚在窗边,看祖父研磨。那一方古旧的砚台在他掌心缓缓转动,清水与墨锭交融,发出细微绵长的沙沙声,似春蚕食叶,又似时光深处的低语。墨香便在这沙沙声中悄然弥漫开来,丝丝缕缕,沁入肺腑,将我带往一个宁静而悠远的世界。
祖父说,磨墨是练心。急躁不得,手腕需稳,力道需匀。我便也学着他的样子,屏息凝神,让急躁的心跳渐渐合上那古老的节奏。起初,那单调的往复令人不耐,心思总飘向窗外。可祖父不言,只默默示范。慢慢地,我竟在这重复中品出了禅意——看着清水一寸寸被墨色浸润,由浅至浓,宛如一朵墨色莲花在砚底徐徐绽放,所有的焦躁仿佛也被这深沉的黑色吸纳、沉淀。原来,这最初的“磨”,并非枯燥的劳作,而是让一颗心在往复中沉静下来,让墨香与耐心一同渗入血脉,为之后的“绽”积蓄最深的力量。
待到墨汁浓稠如漆,润泽生光,祖父才铺开宣纸,拈起那支笔锋修长的狼毫。他蘸墨的姿势极其郑重,三蘸三掭,让笔肚饱饮墨华,笔尖却依旧凝聚如锥。落笔时,他整个人似乎都与那支笔融为一体,腕动而身稳,呼吸匀长。笔尖触纸的刹那,仿佛不是书写,而是让一股积蓄已久的生命力破土而出。一点,如高峰坠石;一横,若千里阵云。墨迹在绵韧的宣纸上洇开,恰如一滴浓酽的时光滴落,缓缓晕染出兰的幽雅、竹的劲节、山的巍峨。我亲眼见证,那些看似静止的墨,如何在笔的引领下“活”了过来,在尺素间奔腾、流转、呼吸,绽放出令人心颤的芳华。这芳华,是力与美的凝结,更是祖父数十年如一日,将时光与心性研磨进每一笔的修为。
而我,也从最初的旁观者,成了这墨香世界的学徒。当我第一次临摹《兰亭序》,笔下线条歪斜如蚓,内心满是挫败。祖父却指着“之”字的不同形态,说:“你看,同是一字,亦有万千变化。文章亦如此,真情方为魂。”我恍然。我开始不再仅追求形似,而是试着在横竖撇捺间感受王右军酒酣时的酣畅与悲欣。当我写下“仰观宇宙之大,俯察品类之盛”时,胸中竟也涌起一股开阔的豪情。我也学着用稚嫩的笔触,记录校园木棉的灼灼其华,书写母亲灯下缝衣的温柔侧影。墨,于我而言,不再是单纯的黑色液体,它成了我感知世界、倾诉内心的桥梁。笔尖流淌的,是我的观察、我的悸动、我对这灿烂韶光最真挚的映照。
如今,我即将奔赴中考的考场。我不会携带那方砚台,但我知道,祖父传授给我的“磨墨”的耐心与“绽放”的深情,早已内化为我的文心。考场上的笔,亦是一支“墨笔”。我将以少年赤诚为墨,以多年积淀为砚,在答卷这方特殊的宣纸上,郑重写下我的思考与热爱。让每一个字,都承载一份沉静的力量;让每一段文,都绽放一缕独特的芳华。这芳华,不仅为奔赴一场考试的韶光,更是为致敬那滋养我成长的、绵延千年的墨韵文心。墨香不绝,文脉长存,而我辈少年,正以笔为舟,以心为帆,在这最美的韶光里,驶向属于自己的浩渺星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