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西窗吹进来,带着老槐树叶子摇动的声响。桌上的茶凉透了,您常用的那把紫砂壶还摆在原处,只是再也没人将它温热地捧起。到今天,您离开我们整整三年了。三年,不长,短得仿佛还能听见您在院子里唤我小名的声音;三年,也不短,长到足够让许多细节开始模糊,却又让某种重量在心里沉淀得愈发坚实。
记得小时候,我总爱跟您去镇上的集市。您的步子大,我得小跑着才跟得上。您会在一家固定的杂货铺前停下,买一包冰糖山楂,也不急着给我,先揣在兜里,说“回家再吃”。我便一路惦记着那酸甜的滋味,那回家的路,便成了童年最甜蜜的期待。后来才懂,您不是吝啬,您是怕我边走边吃呛了风,更想用这小小的念想,牵着我稳稳地走回家。如今我走过许多地方,尝过各样点心,却再也找不回那样一颗能点亮一整条路的冰糖山楂了。
您的话不多,大多时候是沉默的。夏天夜晚在院里乘凉,您摇着蒲扇,望着满天星斗,可以很久不说一句话。我那时淘气,缠着您问星星的名字。您指着一片模糊的光带,说:“那就是天河,王母娘娘用簪子划的,不让牛郎织女见面。”您的解释总是带着老辈人的神话色彩,没什么科学道理,却让整个夜空活了起来。现在我也认得一些星座了,可总觉得那冰冷静寂的学名,远不如您口中的“天河”来得宽阔温柔。您的沉默里,装着整片天空的故事和土地的道理,可惜我当时不懂,懂时,却已无人可说。
您最后那几年,身体不好了,却坚持要守着老屋。我们劝您搬来城里,您总是摆手,说离不开院里的鸡鸭和那几畦菜地。每次我们回去,您总显得格外精神,早早拄着拐棍到村口张望。离开时,您定要送到路口那棵大樟树下,站成一个小小的、越来越模糊的黑点。车窗后回望,我总不敢多看。那时便隐隐觉得,这背影看一次,少一次。最后一次送别,您依旧站在树下,那身影薄得像一张纸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。果然,那便是最后的画面了。
您走后,老屋很快旧了下去。院里的草疯长,没了您的收拾,一切都显出一种慌乱的荒凉。只有您手植的那株腊梅,年年冬天,还是开得那么倔强,那么香,香得凛冽,香得让人鼻子发酸。我有时会想,您在另一个世界,是否也有一方小院,种着您喜欢的瓜菜,养着几只听话的鸡鸭?是否也在某个午后,泡一壶浓茶,静静地看着光移影斜?
前些日子整理旧物,翻出您早年的一件中山装,洗得发白,领口袖口却还平整。我把脸埋进去,深深吸了一口气——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,夹杂着一丝极淡的、属于您的气息。那一瞬间,恍惚觉得您只是出了趟远门,这件衣服,还在等着主人回来穿上它。可我明白,您走的这条路,没有归期。我们被留在时间的这一岸,望着苍茫的对岸,只能借着记忆的舟楫,偶尔渡过去,看看您旧时的模样。
有人说,逝去的人会变成星星。我不大信这个。我倒宁愿相信,您化成了我血液里的一部分,成了我性格里那点固执的底色,成了我面对难处时心底忽然冒出来的一声叹息或一股狠劲。您不在任何遥远的地方,您就在我的呼吸里,在我每一次回望的目光里。这或许便是“寄远”的真意——所念之人从未远离,思念本身,便是连接阴阳的、最深的桥。
茶彻底凉了,窗外起了暮色。远处传来谁家母亲唤孩子吃饭的声音,悠长,亲切,让这暮色也暖了几分。我该点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