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式宅院的后巷里,奴才正搓着手取暖,逢人便诉苦:屋子漏雨,墙也发潮,冬天冷得像冰窖,夏天又闷成蒸笼,真是没法子活。他脸上带着习惯的愁苦,语气里却有种奇异的满足,仿佛这苦楚是他身份的一部分,说出来便能换取一丝怜悯的注视。
聪明人摇着扇子路过,停下脚步,温言安慰:“你这境况,着实令人同情。且忍耐些罢,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。”他声音沉稳,道理通透,既点出了奴才的苦,又暗示这苦是命里该受的。奴才听着,觉得心里舒坦了些,连声道谢,觉得聪明人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先生。
过几日,傻子也打这儿过。奴才拉住他又是一通哭诉,指着那堵被雨水浸得发黑的土墙,说夜里老鼠从缝里钻进来,咬破了仅有的破棉絮。傻子听完,眼睛瞪得滚圆,大声说:“这破墙!砸了它,不就能透进光、吹进风了吗?我来帮你!”他不由分说,找了把旧镐头,朝着墙根就抡了下去。尘土飞扬,砖石松动,奴才先是愣住,继而吓得魂飞魄散,脸色惨白地扑上去,死死抱住傻子的胳膊,哭喊道:“快住手!你这是要害我啊!主人听见了可怎么得了!”
奴才的哭喊惊动了宅院的主人。主人带着几个健仆赶到时,傻子已被奴才和其他闻声赶来的下人扭住。墙根只挖了个不大的凹坑。主人沉着脸问怎么回事。奴才立刻跪倒在地,磕头如捣蒜,指着傻子声泪俱下:“老爷明鉴!这个强盗,要来拆咱们的房子!我拼死拦住,这才没让他得逞!”他脸上泛着一种殉道者般的赤诚与激动。主人点点头,赞赏地拍了拍奴才的肩膀:“你很好,很忠心。”
傻子被众人一顿好打,骂骂咧咧地拖走了,嘴里还在喊着“你应该谢谢我”。聪明人后来听说了这事,慢条斯理地评论:“这傻子,未免太不识时务,太不讲方法。破墙岂是解决问题的根本?徒然惹祸上身罢了。”奴才的境遇一切照旧,他还是逢人便说自己的苦,只是末尾总要加上一句:“幸亏那天我拦得及时,不然可真就出大乱子了。老爷还夸我忠心哩!”他脸上的愁苦里,便多了几分安稳的得意。
墙,依然是那堵潮湿发黑的墙。聪明人的道理在风中飘散,傻子的镐头被扔进了垃圾堆。只有奴才的诉说与主人的夸赞,在这幕间剧里反复上演,成为这院落里最稳固的日常风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