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,冬是沉默的。直到某天夜里,你或许在沉睡中,它便悄悄来了。没有敲门,没有预告,窗玻璃上凝起一层模糊的水汽,清晨推开门,一个崭新的、寂静无声的银白世界就摊开在眼前。那雪,不是一片片落下的,倒像是谁在天上轻轻抖开一床巨大的、蓬松的鹅绒被,均匀地覆盖了所有棱角与颜色。屋檐胖了一圈,树枝镶上了毛茸茸的边,远山只剩下朦胧而温柔的曲线。这时候的雪,是冬天压低了嗓子的第一声私语,说的是一种名为“安宁”的语言,你得屏住呼吸,用眼睛去听。
这私语是有形体的。伸出手,接住几朵飘坠的“絮”。它们一点也不急,打着旋儿,左顾右盼,好像在半空中犹豫着该落在哪里才最妥帖。仔细看,真能看出精巧的六角模样,只是这美太脆弱,指尖一点温度,就让它化成一粒细微的水珠,凉意顺着皮肤纹理渗进去,直透到心里去。这便是冬天最干净的吻,转瞬即逝,却让你记挂好久。
雪落稳了,私语便渐渐歇下,轮到脚步登场。这脚步是各式各样的。最早的一串,常常是麻雀的,竹叶似的,细细碎碎,在雪白的“宣纸”上撇捺出些看不懂的草书,东找找,西啄啄。接着,是邻人匆匆的脚印,深深浅浅,靴子底的花纹印得清清楚楚,一直延伸到巷子口。最有趣是看小狗的脚印,像一朵朵梅花,欢快地向前撒去,它跑得兴高采烈,不时回过头,疑惑地看着自己踩出的图画,仿佛不明白这平整的雪地为何会跟着它一起闹腾。
孩子们的脚步是最响亮的,也是最具破坏力的。他们尖叫着冲出来,那完美的、毫无瑕疵的雪毯,顷刻间便满是乱七八糟的坑洞、滑行的轨迹,还有翻滚后留下的人形。可你不会觉得可惜,因为这破坏里充满了热腾腾的生气。雪球飞来飞去,碎雪钻进衣领,激起更嘹亮的笑声。这时的雪,从天空的私语,变成了大地的玩具,冰冷,却点燃了最暖的喧闹。
等黄昏将近,人声散去,一切复归宁静。街灯次第亮起,给雪地涂上一层暖茸茸的淡黄色。此时的雪,吸收了光,又 softly 地吐出来,世界便沉浸在一片朦胧而清冷的光晕里。脚步稀了,只剩下风偶尔走过的声音,卷起一点点雪沫,贴着地面游蛇似的滑过。你踩着吱嘎作响的雪回家,那声音干脆又清晰,好像冬天在你脚下轻声应答。回头望,自己那串长长的脚印,正慢慢被新的雪粉掩埋。你知道,夜里,冬天还会继续它的絮语,而明天,又会有新的脚步来拜访这片银白。这私语与脚步,一静一动,便是冬天对人间最长情的陪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