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的风还带着露水的清冽,我背着画板,独自向村后的雁鸣山走去。山路蜿蜒,像一条褪了色的青灰绸带,松松地系在山腰。走到半山腰的观霞台时,东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丝蟹壳青。我支好画架,摊开调色板,心里却空落落的,对着眼前尚未苏醒的群山,不知从何处落笔。
忽然,像是谁在天边擦亮了一根火柴。先是极淡的一抹绯红,羞怯地晕染开来,很快便大胆起来,成了橘,成了金。沉睡的云海被这光唤醒了,开始缓缓流动。它们不是棉花似的团团絮絮,而是薄薄的、一层叠着一层的绡纱,边缘被光芒镂刻出透明的金线。最远处,几缕极淡的紫霭,如梦似幻地萦绕在最高的峰巅,那是夜的最后一缕残梦,被晨曦温柔地驱散。
我被这浩荡的降临震慑住了,捏着画笔的手停在半空。颜料管里的朱红、藤黄、玫瑰茜,此刻都显得那么呆板而生硬,它们如何能描摹这光与色瞬息万变的舞蹈?我想画出那金光破云时一往无前的锐利,可调出的颜色不是太过火气就是太过浑浊;我想留住那云霞过渡处无法言说的微妙粉橙,可笔尖一触纸,那抹灵气便消散了。
额头急出了细汗。就在这时,一阵更强的山风自谷底盘旋而上,携着松涛的轰鸣与清润的草木气息,扑面而来。它猛地掀动了我钉在画板上的素纸一角,也仿佛一下子掀动了我心里那层固执的焦虑。我忽然顿住了——我为何总想着“征服”这片霞光,把它拘禁在我的画纸之上呢?
我放下那支被我握得发烫的笔,索性松开了紧蹙的眉头,只是看。看那光如何从一柄金剑,化为一片熔金的海洋;看那云如何从逶迤的群峰,变为光河中游弋的鲸。我不再想着“画下”,而是想着“邀请”。心静了,手反而松了。我拈起最大的那支笔,饱蘸清水,然后匆匆掠过调色盘上最亮的那一抹明黄与最暖的一痕浅红,任由它们在水迹中自行交融、渗透。我不再追求形的逼真,而是让手腕随着云涛的起伏而游走,让饱满的水色在宣纸上自由地泅染、蔓延。
那一片酣畅淋漓的湿笔,成了画面上最灵动的主角。山峦,我只用极淡的赭石略勾出脊线,让它隐在蒸腾的霞气之后;近处的苍松,干脆就用焦墨写出几杆倔强的枝干,成为这漫天温柔中一点有力的锚。我裁下的,不是一片僵死的云霞标本,而是它最蓬勃、最飞扬的那一刻——光挣脱黑暗的迸发,色在苍穹铺展的欢愉,以及群山与之共呼吸的磅礴节奏。
最后一笔落下,天际的辉煌已渐渐化作均匀明亮的晨光,普照山林。画纸未干,水色犹在微微流动,仿佛仍在呼吸。我忽然明白了,最美的画卷,从来不是对风景亦步亦趋的摹写。当你打开身心,让那山风、那流光、那浩荡的自然之意穿透你,再经由你的手流淌出来时,你便不是画者,而是天地舒卷的一部分。我裁下的,又岂止是一山云霞?那是整个清晨,世界赠予我的一场无声的喧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