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闻见桂花香了,那股甜丝丝的味道,和傍晚厨房里飘出的油烟气混在一块,我就知道,中秋节是真要到了。这节总在开学后不久,暑假的懒散还没褪干净,就被这团圆的热乎气儿一烘,心也跟着暖洋洋、满当当起来。
记忆里的中秋,总是外婆家那张旧圆桌撑起的天地。桌上必得摆上她亲手做的“月光饼”——不是什么精致的苏式月饼,而是用面粉、芝麻和红糖烙出来的家常饼,边缘烤得微焦,一口下去,酥脆里带着朴实的甜。她总说,月亮吃这个才实在。分饼时,她眯着眼,用刀小心地比划,嘴里念叨着:“这块大些的给你爸,他干活累;这块芝麻多的给囡囡,吃了聪明……”那刀切在饼上的“沙沙”声,和着她轻柔的念叨,成了我最安心的中秋序曲。
最妙的当然是等月亮。吃罢晚饭,大家并不急着收拾,搬了竹椅坐到小院里。那时的天空是墨蓝的绸缎,月亮像被谁用泉水仔细洗过,亮汪汪、水灵灵地挂在那儿,清辉洒下来,仿佛给所有的嘈杂都罩上了一层柔和的纱。大人们摇着蒲扇,说着今年的收成、邻家的趣事,话头像田埂上的溪流,缓慢而绵长。我们孩子呢,则忙着用手指在月光下比划出各种狗啊兔子啊的影子,或是傻傻地试图看清月亮里是不是真有棵树。有时一片云飘过,月亮“躲”了起来,全场便会默契地静默片刻,直到它重新露面,大家才像松了口气似的,又恢复了说笑。那份共同等待的静谧与重逢的欢欣,比任何游戏都有趣。
后来,我去外地上学、工作,中秋常常是赶不回来的。超市里的月饼琳琅满目,馅料也稀奇,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和家里人视频,镜头里的笑脸很清晰,妈妈也会指着屏幕说:“你看,家里月亮一样圆!”可我知道,屏幕是烫的,月光是凉的。有一年加班到深夜,独自回到租住的小屋,忽然瞥见窗台上那一小片冷清的月光,心里猛地一酸。那一刻才懂得,中秋的圆,不只是月相的圆,更是心境的圆满,是知道有人牵挂、有家可回的踏实。
今年的中秋,我早早请了假回去。还是那张旧圆桌,外婆不在了,换成了母亲在张罗。她竟也尝试着烙了那种“月光饼”,样子虽不及外婆的周正,味道却意外地相似。我吃着饼,看着父母鬓边的白发在灯光下愈发显眼,心里胀胀的。窗外的月亮,依旧明亮圆满。我忽然明白,所谓独家记忆,就是这些一代代传承下来的、琐碎而温暖的仪式,是那缕混着桂花香的油烟味,是那块其貌不扬的家常饼,是那份“月圆人要更圆”的笨拙期盼。它们或许抵御不了时间的流逝与外界的喧嚣,却足以在每一个清辉照拂的夜晚,为我们疲惫的心灵,提供一个可以稳稳落脚的故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