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从黄昏开始下的。起初只是零星的碎屑,像谁在天上漫不经心地撕着纸片;待到天色彻底暗透,风便卷着成团的雪,劈头盖脸地砸下来。世界被挤压成一条模糊的、摇晃的白色甬道,前不见村,后不着店,只有脚下这条被雪迅速吞没的土路,还在固执地提示着方向。我紧了紧肩上那根麻绳,麻绳那头,是深深陷在雪辙里的板车。车上没别的,只一口粗陶瓮,瓮口用厚厚的油纸和麻绳封着,里面装着的是我离家三年,用汗水、屈辱和一点点侥幸换来的——父亲的骸骨。乡人管这叫“捡金”,我则更愿意叫它“雪瓶”。是了,这粗陶瓮,便是我的瓶,装着我家最后的、也是全部的念想。
风像刀子,专找脖颈、手腕这些暖和过的缝隙往里钻。棉袄早已被雪打透,沉甸甸地贴在身上,寒气一丝丝渗进骨头里。脸上冻得没了知觉,只有睫毛上结了冰凌,眨一下眼,便沙沙地响。每一步,都像踩在棉花堆里,又软,又深,又空,得用尽全身的力气,才能把腿从雪的挽留中*。板车发出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的*,和着风的呜咽,成了这天地间唯一的、单调的伴奏。
累,是真累。饿,也是真饿。怀里的硬面饼子冻得像块石头,啃不动,也不想啃。可我不敢停。一停下来,那寒气就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抱住你,劝你坐下,劝你合眼。我知道,一旦坐下,大概就再也起不来了。这念头让我害怕,但更深处,却翻涌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。这三年,在矿上,见多了生死。王叔被坍方的石头埋了,最后挖出来,只剩一团模糊;李哥染了咳血的病,在一个清晨悄悄断了气,工头叫人用草席一卷,扔在了乱葬岗。比起他们,我竟是幸运的。至少,我还能带着这口“雪瓶”,走上归途。
我想起离家那天,也是冬天,却没下雪。父亲躺在破炕上,气若游丝,却死死攥着我的手,眼睛浑浊地望着我身后看不见的远方。他没说“一定要回来”,也没说“给我收尸”。他只是看着,看着,最后闭上眼,轻轻叹了口气。那口气,像一枚冰冷的钉子,把我钉在了“儿子”这个身份上。母亲早逝,我是他唯一的“金”,他是我们家最后的“山”。山倒了,我这块石头,就得滚出去,再滚回来,把山的尘土,捧回故地。
雪似乎小了些,风也换了方向,从迎面抽打变成了在身后推搡。远远地,黑暗的尽头,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、摇曳的光。是灯吗?还是冻僵了眼产生的幻觉?我甩甩头,冰碴子从额发上掉下来。我用力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,肺里一阵刺痛,人却清醒了不少。那光点,还在,而且似乎……更真切了些。
是了,是村口那棵老槐树的位置。树下,原本有个废弃的窝棚。难道,有人?
步子不由得加快了些,板车被拖得一阵颠簸。我下意识地回身扶住陶瓮,手掌隔着厚厚的雪,触到一片冰凉而坚实的圆润。心,忽然就定了一下。
离那光点越来越近。不是幻觉,确是一盏风灯,挂在一个低矮窝棚的檐下。棚子似乎被修缮过,里面隐约有火光跃动。我站在棚外几步远的雪地里,一时竟不敢上前。是陌生的猎人?还是同样困在风雪里的路人?
正踌躇间,那破旧的木板门“吱嘎”一声开了。一个佝偻的身影,披着一身暖黄的光,探出身来。是个老人,须发皆白,与这雪夜几乎融为一体。他眯着眼,朝我的方向望了望,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,却瞬间穿透风雪:
“后生……是……河西头,陈家的?”
我浑身一震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发不出声,只能重重地点头。雪片落进眼里,化成水,热热的。
“唉……猜着就是这几日了。”老人侧过身,让出门口那片温暖的光晕,“快进来,暖一暖。你爹……等你有些年头了。”
我猛地抬头。老人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,眼神却平静,了然。他看的不是我,是我肩后那辆板车,是车上那沉默的“雪瓶”。
原来,这茫茫归途,这风雪长夜,并非只有我一人在走。总有一盏灯,在你知道或不知道的地方,算着你的日子,为你亮着,等着把你,连同你的风雪与重负,一起接进一片小小的、确定的温暖里。
我没有立刻进去。而是转过身,解开车上的麻绳,将那口粗陶的“雪瓶”,小心翼翼地、稳稳地,抱在了怀里。然后,才朝着那灯光,那敞开的门,迈出了最后几步。
雪,还在落。但落在我肩头的,似乎不再那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