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得小时候,夏夜最期待的就是搬张竹椅到院子里纳凉。一抬头,满天碎钻似的星星仿佛触手可及。奶奶指着银河讲牛郎织女的故事,那时的星空,是神话,是无穷的遐想。后来读了点书,知道那些星光可能来自亿万年前,宇宙的浩瀚让我觉得自己渺小如尘。星空成了远方,成了理想,成了所有课本里描绘的壮丽与深邃。
我开始迷恋这种“仰望”的姿态。觉得目光必须投向高处、远处,人生才算有了格调。侃侃而谈康德的那句名言时,觉得自己也沾上了哲思的光辉。很长一段时间,我沉浸在这种“仰望”的满足里,甚至有些轻看那些只关心脚下、谈论着粮食和蔬菜的人。我以为,路在星辰指引的方向,只要抬头,总能抵达。
这种飘飘然的状态,在一个暑假被打破了。父亲带我回老家帮堂叔收稻子。南方的盛夏,稻田里热浪混着土腥气,熏得人头晕。我学着弯腰割稻,没几分钟就腰酸背痛,汗水流进眼睛,*辣的疼。直起身,看到堂叔和乡亲们,脊背弯成一致的弧度,在金色的稻浪里稳稳地向前移动,他们的动作不快,但每一步都扎实,每一镰都割在根上。休息时,我躺在田埂上,望着傍晚青白色的天空,星星还没出来。堂叔坐过来,递给我一碗凉茶,说:“看天吃饭,更得看地干活。星星再亮,照不完田里的稗草;梦再好,喂不饱饿着的肚子。”
他的话,像一颗石子投入我心里。那一刻我突然发现,我长久仰望的星空,虽然璀璨,却冰冷而遥远。而这片被他们双脚踩得发烫的土地,这条我从田埂走回老屋、被雨水冲刷得沟壑纵横的泥土路,才是真正生长出稻谷、支撑起生活的地方。堂叔他们不是不仰望星空,只是他们的仰望,是劳作间隙擦汗时那短暂的一瞥,是知道风雨过后总有晴天的笃信。他们的“星空”,是收成,是盖新房,是孩子能安心读书。他们的“仰望”,从未离开过支撑他们双脚的大地。
我这才懂得,真正的路,不在星空里,而在我们脚下。星空给予我们方向和想象,但它不能代替行走。那长路,可能是枯燥的书山题海,是繁杂琐碎的工作,是日复一日的坚持,是必须面对的现实困境。没有在长路上跋涉过、磨破过脚掌的人,他的仰望,容易变成虚幻的梦游。就像收稻,不弯腰流汗,再向往金色的丰收,谷粒也不会自己跳进粮仓。
现在,我依然会仰望星空。但我知道,在低下头的时候,更要看清脚下的路是否踏实。理想是星空,现实是长路。用走长路的坚韧去接近星空,用星空的辽阔来照亮长路,或许这才是“仰望”与“脚下”最朴素的辩证法。不因仰望而迷失,不因行路而忘怀星辰,方能在这天地间,走出一个既踏实又充满光亮的、属于自己的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