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座老桥静卧在镇东的河上,不知多少年了。青石板铺的桥面,被无数脚步磨得温润光亮,中间微微凹下,像老人慈祥躬起的脊背。栏杆是粗朴的麻石,缝隙里挤着墨绿的苔藓,摸上去潮乎乎、软茸茸的。它就叫“永安桥”,名字寻常,模样也寻常,却像是镇子摊开的一本老书里,压着的那枚最厚重的书签。
清晨的桥是一幅淡墨。天刚蒙蒙亮,雾从河心漫上来,丝丝缕缕地缠着桥墩。卖菜人的扁担吱呀吱呀响过桥面,脚步声清脆又短促,人影在雾气里晃几下,便消失在桥那头更浓的雾里。这时候的桥,是未醒透的,带着一夜水汽的凉意,轮廓溶在灰白的天光水色里,只剩下一个沉默的、优美的弧度。
晌午的桥,墨色便浓了些,也暖了些。阳光斜斜地切过桥头那棵老樟树,漏下光斑,在石板上跳跃。妇人们蹲在桥下石阶上捶打衣裳,木杵声咚咚地,和着潺潺水响,是老桥沉稳心跳边轻快的伴奏。放学孩童追跑着掠过桥,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,惊起栏杆上打盹的雀儿。这时的桥,是温厚的,它承托着最鲜活饱满的人间烟火,自身却静默如初,只将那热闹与光影,一并收纳进它深深浅浅的石纹里。
我最爱傍晚时分的桥。夕阳像颗熟透的柿子,软软地斜挂在西边的屋檐上,把一整天的光,都酿成了橘红的、金黄的蜜,酣畅地泼下来。整座桥,连同那半河的水,都被染透了。桥影投在水里,被柔波揉皱,拉长,晃成一幅流动的、金红交错的光斑画卷。偶尔有归家的乌篷船欸乃一声摇过,剪开这匹锦缎,船过后,那桥影碎成万千金鳞,晃悠悠地,又拼回那弯静谧的影。这时的桥,是一天中最庄重也最温柔的时刻,它连接的不再是两岸,而是白日与黑夜,喧闹与安宁。
后来我离开小镇,见过许多宏大的桥。钢索桥如巨奏风的琴弦,立交桥是城市挥就的狂草。但它们的美,是响亮的、宣告式的。唯有故乡那座老桥,它的美是低语的、吸纳的。它不凌驾于河流之上,而是仿佛从两岸的土地里生长出来,与河水共生共息。它更像一位无言的老者,用身躯渡人,也用身影入画。那画,是时光以河水为墨,以日月为笔,在岁月长卷上缓缓晕染成的一痕温润的水墨。它就在那里,看着波光送走流水,听着风雨讲述沧桑,把自己也站成了时光的一部分,站成了一首无字的诗,一幅静默的画。
如今梦里,还常见那桥影,在水光天色里,悠悠地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