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看《朝花夕拾》,像推开一扇旧木门,门轴吱呀作响,里头是鲁迅先生的童年与青年时光。那些文章原是“旧事重提”,带着温润的调子,与先生惯常的冷峻笔锋颇不相同。但读着读着,便觉出这温润底下,仍有坚硬的石头硌着。
最记得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。百草园里何首乌、覆盆子、叫天子,是孩子眼里整个烂漫的天地。可这份烂漫,终究被“三味书屋”那规矩的寿镜吾老先生和“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”的念诵给收了去。那“旧事”里的暖色,仿佛是隔着岁月毛玻璃望回去的,朦胧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凉。他写长妈妈,写她那些麻烦的礼节,写她粗俗却真挚的爱,写她费力买来的“三哼经”。这里头有调侃,有嫌弃,但笔尖一转,落到那本刻印粗拙的《山海经》上时,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深长的怀念与感激。这大概就是“夕拾”的意味——年轻时急于抛开的,中年时却在记忆里品出了复杂的分量。
书里不全是柔和的回忆。《父亲的病》那篇,便沉得让人透不过气。衍太太的怂恿,名医陈莲河用“原配的蟋蟀一对”“平地木十株”做药引的荒诞,以及父亲临终时自己被催促大喊的惶乱与痛苦。这里没有直接的控诉,但那种被陈旧习俗和庸医耽误的悲愤,在平静的叙述下暗流汹涌。还有《琐记》里,衍太太一面教唆孩子偷家里东西,一面又散布流言的丑恶嘴脸,让少年鲁迅第一次看清了“S城人的脸”。这些“旧事”之“花”,并非都是明媚鲜艳的,有的带着刺,甚至是从荆棘丛中勉强采撷而来。
我以为,《朝花夕拾》最动人的地方,正在于这份“真”。他不美化童年,不粉饰故人。对藤野先生是发自肺腑的尊敬与怀念,笔调庄重而深情;对范爱农,则是同情、惋惜与不解交织,写他最后的潦倒与溺死,充满了知识分子在时代洪流中无所适从的悲凉感。他写故乡的迎神赛会,写《山海经》里的神话人物,笔端流出的是一种对民间质朴生命力的眷恋,这与他后来在杂文中对国民性的深刻批判,恰是一体两面。
读这本书,仿佛能看见鲁迅先生点着烟,在深夜的灯下,从眼前的现实中暂时抽身,回到那些故人旧事里去捡拾一番。捡起来的,有温情,有疮疤,有困惑,也有最初的赤诚。这些“朝花”虽已隔夜,却在“夕拾”的凝望中,被赋予了新的光泽。它们不再是简单的个人往事,而成了一代人精神故乡的缩影,那里有我们所有人都曾经历过的成长之痛、离别之伤,以及对纯真最初与最后的回望。那回响,穿过厚厚的时光,轻轻敲在心上,不很响亮,却余音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