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时常觉得,词语是条暗河。它从时间的上游流来,裹挟着无数被遗忘的、未被言说的、甚至是被刻意沉没的碎片,在意识的岩层下无声涌动。我们日常的言说,不过是偶尔舀起的一瓢水,清澈或浑浊,都只是它极浅的表征。而更多的,是那些沉在河床底下的东西,比如,一轮沉默的月影。
这月影,或许是一次未能成形的叹息,是童年午后醒来时空旷房间里的光线,是某个陌生人转身时衣角带起的、似有若无的风。它真实地发生过,占据过时空中的一个坐标,却在试图进入语言的网时,悄然滑脱了。语言像一张网眼过大的渔网,总是漏掉那些最精微的、最私密的、最难以名状的体验。于是,这些体验便沉入暗河,成为沉默的月影,只在某些毫无防备的时刻,用它的幽光,轻轻硌一下我们的灵魂。
打捞,便成了近乎宿命的努力。我们写作,我们诉说,我们弹奏或涂抹,本质上都是在进行一种打捞作业。试图用“惆怅”去打捞那阵风,用“寂寥”去打捞那束光,用“温暖”去打捞早已冷却的炉火余温。词语抵达时,那月影往往已经变形。我们打捞上来的,是词语本身的光泽与纹理,是“惆怅”这个词所携带的文学史气息,是“寂寥”这个词的笔画结构。而那原初的、沉默的月影,依然固执地沉在它自己的深处,只留下一个湿漉漉的、名为“感受”的印记,证明它曾与我们手中的词语短暂交会。
这过程注定是徒劳的吗?或许是。但正是这徒劳,构成了表达的尊严与美感。我们明知词语的“网”永远无法严丝合缝地覆盖体验的“河”,却依然一次次地编织、抛撒。每一次言说的动作,都是一次致敬,向那沉默的月影致敬。我们写下的,不再是那月影本身,而是我们打捞时,暗河的水波、手中的重量、以及心底泛起的涟漪。作品,便是这整个打捞过程的“痕迹学”。
当我书写,我不再奢望能将那轮完美的月影捧出水面,陈列于文字的橱窗。我更愿意记录下暗河的水温,记录下绳索勒进掌心的痛感,记录下在幽暗水光中,那一瞬间的恍惚与悸动。那沉默的月影,就让它继续沉默着吧。它的存在,不是为了被完整捕获,而是为了映照出我们打捞的姿态,为了证明那条词语的暗河之下,有着无比丰饶的、无法被语言穷尽的沉积层。我们的表达,因而成为一种永恒的、趋近的尝试,在词语与沉默的永恒间隙里,划出属于人的、充满缺憾又无比动人的弧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