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娘:
见字如面。
提笔时,窗外的雨已连下了三日。江水涨得厉害,浑黄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扑向码头,把那些系船的麻绳扯得吱呀作响,像极了人咬牙硬撑时的闷哼。我坐在仓房角落的旧木箱上,就着一盏油灯给您写信。墨是问账房先生借的,磨得有些淡了,纸也是糙纸,您凑合看。这封信,我大抵是不会寄出去的。寄了,您收不着,反倒让邮差白跑一趟。可我心里的话,堵得慌,像这梅雨天里淤塞的河道,非得找个口子淌一淌不可。
离家那年,我十九,您送到村口的老槐树下。您没哭,只是把一双新纳的布鞋硬塞进我包袱里,说:“江上风大浪急,脚底要踩稳。” 我应着,头也不敢回,怕一回头,看见您倚着槐树的身影,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。那时心里揣着一团火,总觉得天地广阔,定要在这长江上闯出个名堂,让您过上好日子。
如今,十年了。我从一个拉纤的“尾船”,熬成了能掌半条货船的“前驾长”。名堂没闯出多少,风浪倒是见识了无数。这长江,白天看着浩浩荡荡,太阳底下金鳞万片,像个慷慨的君王。可到了夜里,尤其是这种风雨夜里,它就变了脸,成了个呜咽的、深不见底的巨兽。我们的船队,像一串脆弱的蚂蚱,拴在它的脊背上,随着它的呼吸起伏,随时可能被它吞进肚里。
上个月过西陵峡,遇上了“泡漩”。那水底下像有巨兽翻身,船头猛地一沉,舵都打不住。和我同舱的老陈,就是那个总念叨家里小孙子满周岁的陈伯,一个没抓稳,被甩进了江心。我只来得及看见他灰白的头发在墨黑的水涡里一闪,就什么都没了。连一声喊叫都来不及。船队不能停,停了全得栽进去。我们就那么眼睁睁地,看着漩涡把他卷走了,连片衣角都没留下。晚上靠了岸,头儿给我们每人倒了半碗烧刀子,说:“江上吃饭,就得认江里的命。” 我一口闷了,辣得眼泪直流,分不清是酒呛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
阿娘,我常常想起咱家后山的那条小溪,清亮亮的,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。夏天您在那儿洗衣裳,我就在下游摸小鱼。那水声是哗啦啦的,欢快的。长江的水声不一样,它是轰隆隆的,沉甸甸的,白天听着像叹息,夜里听着像哭声。它淌的不是水,是时辰,是命。多少像陈伯一样的人,悄无声息地就没了,连个水花都溅不起几朵。他们的家书,也许还揣在怀里没来得及寄;家里盼着的人,也许还在村口天天望。
我的工钱,托同乡的福子带回去了,应该收到了吧?您别舍不得花,该买点好的就买点。我在这边,一切都好。船东还算厚道,饭食能吃饱,偶尔还能见点荤腥。就是……就是夜里睡不踏实。有时梦见陈伯在水里朝我招手,有时又梦见您还在槐树下站着,身影越来越淡。醒来听见江水拍船,一声声,都像打在腔子上。
雨好像小些了。远处有早起的船家在吆喝,沙哑的调子顺着水皮飘过来,听着莫名让人心定。又要开船了,前面是巫山段,水急滩险,得打起十二分精神。这封信,就写到这里吧。我把它折好,和之前那几封没寄出的放在一起,压在枕头底下。它们是我在江上的根,虽然扎不进土里,但摸着硬硬的纸边,就好像还能摸着咱家那扇木门的温度。
阿娘,保重身体。儿在千里之外,给您磕头了。
不孝儿 栓柱
敬上
民国廿三年 梅雨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