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年6月15日 晴 四川大凉山
今天的目的地是“悬崖村”勒尔小学。我跟着驻村书记小马爬钢梯。以前藤梯的影像震撼过无数人,现在换了钢梯,安全了,但爬起来依然让人腿软。一千多级,每一步都实实在在。爬到一半,汗如雨下,回头望,云雾已在脚下。小马却像走平地,还时不时拉我一把,说记者同志你多看看,现在娃娃们上学,书包里不光有课本,还有鸡蛋牛奶,国家营养餐计划,实打实的。
终于到了山顶小学。国旗在蓝天下特别鲜亮。课间,孩子们围过来,有个叫阿果的小女孩,黑红的脸蛋,眼睛亮晶晶的,拉着我看她画的画:画上是钢梯,梯子顶端画了个大大的太阳,太阳里写着“北京”。她普通话还不流利:“老师说……梯子修好了,就能走到外面去。”我鼻子有点发酸。这不是什么“诗与远方”的浪漫想象,这是一个孩子对未来最直观的期盼。我按下快门,记录下她和她的画。
2019年9月28日 多云 河北雄安
塔吊森林,热火朝天。我站在尚未完工的市民服务中心楼顶,风吹得人有些站不稳。采访对象是一位来自南方的工程师,姓陈,皮肤黝黑。谈起技术参数他滔滔不绝,说这里的地下管廊是“千年大计”的筋骨。我问他多久没回家了,他愣了一下,掏出手机给我看女儿的视频,三岁,咿咿呀呀在唱歌。他笑着说:“等这儿建好了,接她来看,告诉她这底下有多厉害。”他笑得自豪,眼角皱纹很深。远处,巨大的“雄安质量”标语在夕阳下反着光。这里没有历史,一切都在创造历史。我的录音笔里,满是风声、机械声和他略带沙哑的南方口音。
2020年2月14日 阴 武汉某方舱医院
防护服穿在身上,是一种沉重的包裹感,N95口罩勒得脸生疼。今天是情人节,舱内却与浪漫无关。我在护士站附近,看到一位湖北本地电视台的同行,他正笨拙地帮护士搬氧气瓶。我们互相点头,隔着护目镜和口罩,认不出彼此的脸。一位大妈在病床上安静地织毛线,她说要给马上回家的医护人员织双袜子,“他们脚上都是泡”。一位年轻患者,靠在床头用平板电脑上网课,他是大三学生。我问他怕不怕,他摇摇头:“这么多人来帮我们,怕啥子。”他的声音透过口罩,闷闷的,但很清晰。这里没有豪言壮语,只有织针的摩擦声、键盘的敲击声、氧气瓶滚轮的滑动声,以及那种巨大的、沉默的坚韧。我的笔在采访本上写得很慢,水汽模糊了护目镜。
2021年7月2日 大雨 湖南湘西十八洞村
雨下得很大,山间雾气蒙蒙。我坐在村民石爬专老人的新家火塘边。老人家记得清楚:“2013年那天,也是下点毛毛雨,*就坐在这儿,问我多大年纪。”如今,她家堂屋挂着那幅著名的照片,照片下面,堆着今年新收的黄金茶。老人的普通话说得好了很多,拉着我看她手机:“这是我孙女,在长沙读大学,刚发朋友圈咧。”她笑得缺牙的嘴都合不拢。村里的导游,一个返乡创业的姑娘,跟我说现在忙得很,要带我们看猕猴桃产业园,看民宿,看山泉水厂。她说得最多的是“我们村”。雨声中,我想起八年前那个“精准扶贫”的故事起点。故事还在续写,主角变成了无数个“石爬专”和这个年轻的姑娘。
2023年5月10日 晴 浙江义乌国际商贸城
这里像世界的十字路口。空气中混合着各种语言和香水味。我采访一位伊朗商人阿里,他能说流利的中文和义乌方言。他的店铺里,小商品琳琅满目。他一边用计算器跟客户敲价格,一边跟我说:“我刚来时,这里还没这么大。现在我的货,去中亚、去东欧,比我去上海还快。”他指着手机上的物流APP,轨迹图密密麻麻。市场里人潮汹涌,打包的胶带声嘶啦作响,仿佛是经济脉搏跳动的声音。一个拉美客商操着带口音的英语,正为一批智能家居产品讨价还价。我站在旋转门口,看着的面孔进进出出,手里攥着样品、合同、希望。我的相机里,定格不下这庞大的流动与活力,只能记下几个生动的表情,几段嘈杂却充满生意的背景音。
合上日记本。这些页码,粗糙的,潮湿的,沾过泥土的,蹭过消毒水味的,平整光洁的,它们本身,就是故事的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