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翻开曹文轩先生的《草房子》,那股混着艾草与河水的潮湿气味儿,就混着纸页扑面而来。油麻地的那片草房子,金灿灿的,暖暖的,它不只是一处风景,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容器,盛满了少年桑桑和他的伙伴们那段清澈又微苦的时光。
故事里,最揪着我心的,是那些少年心事。桑桑、纸月、秃鹤、杜小康……他们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片自己的“草房子”。桑桑对纸月那种朦朦胧胧的好感,像夏日清晨的薄雾,干净、美好,说不清道不明。他会在纸月上学路过时故意做些夸张动作,会在她受欺负时笨拙地挺身而出。这哪里是爱情呢?这分明是一个男孩最初的对“美”与“善”的笨拙守护和悄然向往。还有秃鹤,那颗光溜溜的脑袋,是他所有敏感与倔强的来源。他用一顶帽子与世界对抗,又在一次戏剧表演中,以近乎悲壮的方式,把自己的缺陷变成了全村的骄傲。他那份用自尊包裹着的自卑,和最终爆发的尊严,看得人心头发酸,又热乎乎的。
杜小康的起伏,大概是油麻地少年里最沉重的一笔。从人人羡慕的“红门”少爷,到一夜间坠入困顿,他眼里的光熄了,又以一种更坚韧的方式重新点亮。跟父亲去茫茫芦荡放鸭,那份孤独与承担,逼着他飞快地长大。当他终于归来,虽然“红门”不再,但他眼里多了一份让人肃然的东西。少年的骄傲被打碎,然后用沉默和行动一片片捡起、重塑,这个过程,比任何说教都更有力量。
桑桑自己的那一场大病,是整本书最深情的回望。当死亡阴影逼近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淘气包时,整个油麻地的温情都被调动起来了。温幼菊老师那间药寮里永不熄灭的炉火,和那首轻柔无词的老歌,成了桑桑生命里最安稳的港湾。父亲桑乔背着他四处求医,那份深沉父爱褪去了校长的威严,只剩下一个男人的无助与决不放弃。这段经历,让桑桑提前看见了生命的另一面,那不是结束,而是一种对“活着”本身的、深刻的体悟与留恋。病愈后的桑桑,去告别即将被拆掉的草房子时,他告别的何止是房子,是他整整一段懵懂、飞扬又骤然深刻的童年。
合上书,那片金色的草房子还在眼前晃。它朴素得像大地本身,却又辉煌如阳光。曹文轩先生写的不是童话,他没有避开生活的粗粝、命运的玩笑、成长的阵痛。但正因为有这些“苦”,那些从人性深处生长出来的善良、尊严、悲悯与爱,才像草房子上的茅草一样,闪着金子般踏实温暖的光。我们每个人心里,或许都曾有过这样一座“草房子”,里面住着那个曾经的少年,收藏着那些或许幼稚却绝对真诚的喜怒哀乐。回望它,就像桑桑坐在高高的草垛上,看着那片熟悉的屋顶,知道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那里,也永远地照亮着往后的人生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