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江上的那条小船，又冷又湿。杜甫蜷在舱里，骨头缝里都渗着湖南冬日的寒气。他睡不着，一阖眼，满脑子尽是长安城春日的曲江池，水波晃啊晃的，和眼下这恼人的江水一个样。只是曲江边的杏花、丽人、笙歌，暖烘烘的，隔着四十年光阴和几千里山水，烫得他心口发疼。
他清楚自己快不行了。从潭州逃难出来，想去投奔郴州的舅父，这船却在耒阳这儿被洪水困了整整五天。米罄了，炭火也早成了一摊冷灰。肺里的毛病翻江倒海地咳，每一声都像要把最后那点魂儿震出来。身子是木的，唯有脑子还醒着，醒得过分，过往的碎片搅成一锅滚粥。
他想起开元全盛日，自己“庭前八月梨枣熟，一日上树能千回”的少年；想起洛阳城里初见李白，那般飞扬跋扈为谁雄的狂醉；更想起困守长安的十年，“朝扣富儿门，暮随肥马尘”的辛酸。然后是渔阳的鼙鼓，惊天动地来了，把整个盛唐的琉璃世界砸得粉碎。他跟着流亡的队伍，把家国命运驮在嶙峋的瘦骨上，一路漂泊。
梦里回去最多的，还是长安。不是帝王将相的长安，是他杜甫的长安。是慈恩寺塔上眺望的秦川，是兵车行卷起的咸阳桥尘土，是石壕村里老妇的泣诉，是秋夜里“野哭千家闻战伐”的凄凉。他的诗，是给那个伟大时代描下的疮痍与忠魂，一笔一画，刻进骨头里。如今，这具残躯，怕是载不动这许多愁了。
客舟外，风雪似乎紧了。他恍惚听见岸上有喧闹的人声，是耒阳县令差人送来了酒肉。可他的喉咙早已咽不下任何温热。幻觉里，那酒香化作了故园的炊烟，那肉食变作了“青春作伴好还乡”的臆想。他勉力想睁开眼，最后看一眼这无情的江湖，视线却只模糊地映出孤帆的暗影，在浩渺的水天间，小得像一粒尘埃。
他终于不再咳了。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下来。他觉得自己轻飘飘的，逆着湘水，向北飞去。穿过白帝城的高江急峡，越过襄阳洛阳的关山，终于，他又看见了长安城的城墙。城阙依旧，草木深深，坊市间回荡着胡姬的弦歌与孩童的诵诗声。那声音里，有他的《春望》，有他的《北征》，有他全部的悲喜与呐喊。他的诗，先于他的躯体，回到了长安。
船夫发现他时，诗人已悄然离去。面容枯槁，却奇异地舒展着，仿佛沉入了一个再无秋风破屋、再无颠沛流离的、很深很暖的梦里。湘水无言，载着一具朽骨和一船沉重的诗稿，继续东流。而那个关于天下寒士的广厦、关于故国重逢的美梦，连同他最后一声太息，都碎成了江面上细不可见的涟漪，融进了亘古的长夜。
大唐，失去了它最后一位，也是最心疼它的书记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