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刚进,空气里就隐约飘着一丝不同。说不上是哪种具体的味道,像是冷冽北风刮过后,藏在墙角的一缕晒透了的干菜香,又像是谁家厨房窗户缝里溜出的、炖肉时翻滚的蒸汽味儿。这味道淡得很,你得站定了,屏住呼吸,才能从城市混杂的气息里把它辨认出来。可它就在那儿,悄悄地、慢慢地,往你心里渗。
真正浓起来,得是小年往后。家里开始大动干戈地清扫,母亲戴着旧头巾,把蒙了一年的窗帘拆下来洗。水是冰的,她的手冻得通红,可屋里满是洗衣粉的清冽味道,混着阳光晒暖纤维的气息,就觉得一切都亮堂、妥帖了。这时候,年的味道,是清澈的,带着水汽和劳动的微汗。
味道最稠最暖的时候,是除夕下午。厨房成了家里的圣地。父亲掌勺,油锅“滋啦”一声,炸丸子、炸带鱼、炸豆腐的浓香,霸道地冲出来,瞬间占领每一个角落。那香味是滚烫的、丰腴的,带着噼啪作响的烟火气,闻着就让人踏实。母亲在一旁拌饺子馅,“当当当”的剁肉声清脆又规律,生肉的鲜、韭菜的辛、姜末的辣,和在一起,是另一种生机勃勃的清香。这两种味道——滚油的炽烈与生馅的清新——在暖气氤氲的屋子里交融、缠绕,最终都沉甸甸地落下来,落在茶几上堆满的瓜果糖饼上,落在每个人被热气熏得微红的笑脸上。这时的年味儿,有了具体的形状和温度,它是金黄酥脆的丸子,是白白胖胖的饺子,是一家人围坐时,无需多言的忙碌与期盼。
等到年夜饭上桌,八珍玉食,五味纷呈,那味道反倒复杂得辨不分明了。只有午夜时分,春晚的钟声敲响,我们跑到寒风凛冽的阳台。父亲点燃一挂长长的鞭炮,瞬间,刺鼻的硝烟味猛地腾起,尖锐而猛烈,盖过了一切。可就在这令人一凛的硫磺气息里,混合着左邻右舍同时燃放的烟火味儿,一种无比熟悉的、专属于此刻的“热闹”与“除旧”的味道,直冲肺腑。它呛得人咳嗽,却也让人莫名地兴奋、清醒。旧岁就在这弥漫的硝烟中,被郑重地送走了。
如今过年,城里的规矩多,鞭炮声稀了,很多吃食也不用非得等到年下。可那缕年味儿,却好像并没真的消散。它藏在了母亲快递来的、真空包装的家乡腊味里,藏在视频通话时,那头热闹喧嚣的背景声中,也藏在自己下意识擦得格外明亮的玻璃窗上。它不再是持续一整个腊月的浓烈包围,而是变成了心头的一个开关。可能是在某个疲惫归家的寒夜,闻到陌生人家飘出的相似炖肉香;可能是看到商场里一片红彤彤的装饰;甚至可能只是日历上一个普通的数字。就在那个瞬间,那缕熟悉的味道,仿佛穿越了时空,在心头最软的地方,悄悄地、温柔地,化开了。化成一汪温热的水,漾开的波纹里,全是旧日时光妥帖的影子。原来,它从未离开,只是静静等着,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,被你重新想起,然后,整个人便被一股暖洋洋的、有点酸涩的踏实感,轻轻地包裹住。年味儿,终究是关乎记忆与情感的。只要还有惦记的人,还有想回的家,它就永远在,在心尖上,悄然融化,周而复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