粽子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,那股糯米的甜香和箬叶的清气混在一起,从厨房的窗口飘出来,悠悠地荡进客厅。母亲的手在灶台边忙碌着,她将煮好的粽子一个个捞起,沥干水,堆在白瓷盘里,像一座翠绿的小山。我凑过去看,她正仔细地解开绑着粽子的棉线,箬叶散开,露出里头油亮的糯米,中间嵌着一颗红枣,或是一块酱色的肉。
端午的早晨总是从这样的香气里开始的。小时候不懂什么屈原、龙舟,只觉得这一天格外热闹。门楣上早早挂起了菖蒲和艾草,据说能驱邪避疫。母亲会在我的手腕上系五彩丝线,叫“长命缕”,嘱咐我要等到第一场大雨才能摘掉,让雨水把疾病和厄运冲走。那时的端午,是一种混合着植物清苦和食物甜香的味道,是手腕上一抹鲜艳的色彩,是母亲在晨光里低头系线时柔软的侧影。
后来离家读书、工作,端午渐渐变成了日历上一个标注的节日。超市里卖的粽子花样越来越多,豆沙的、蛋黄的、甚至还有海鲜的,包装精美,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有时忙忘了,直到看见朋友圈里别人晒图才恍然——又到端午了。于是匆匆下单买一盒礼盒粽子,算是应了节。但那粽子的味道,总是过于规整,像是流水线上精心计算过的产物,香则香矣,却少了那股从自家锅里带出来的、热腾腾的人间烟火气。
今年端午,我特意回了趟家。母亲显然很高兴,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。她买来新鲜的箬叶,泡上糯米,腌好猪肉,还准备了蜜枣和豆沙。我搬个小凳子坐在她旁边,看她把两片箬叶叠成漏斗状,舀入糯米,放进馅料,再盖上糯米,手指翻飞间,一个棱角分明的粽子就成型了,最后用棉线绕几圈,扎紧。她的动作还是那么利落,只是手上多了些皱纹和斑点。我试着学,却总是包得松松垮垮,不是漏米就是歪歪扭扭。母亲笑了:“你呀,光会吃。”
那一刻,厨房里很安静,只有我们俩,和满盆翠绿的叶子、晶莹的米粒。我突然觉得,端午所有的意义,或许就藏在这份安静里。它不只是一个纪念古人的节日,更是一个让生活暂时慢下来的理由。是母亲把对家人的牵挂,一层一层包进粽子里;是游子穿过山水,回来尝一口熟悉的味道;是那些看似琐碎的仪式——挂艾草、系彩线、看龙舟——在提醒我们,日子需要这样的节点,来安放情感,来确认彼此间的联结。
粽子煮好了,我咬下一口,糯米的软糯、蜜枣的甜润在嘴里化开,还是记忆里的味道。母亲问我:“咸淡合适吗?”我点头,给她也剥了一个。我们坐在餐桌边,慢慢地吃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窗外阳光明亮,照着门上青绿的艾草。
我想,粽香之所以能寄情,大概是因为它关联着最具体的人与事。那香气里,有家的温度,有母亲的手泽,有童年端午清晨朦胧的期待。而“安康”二字,在今日听来,比“快乐”更多一份朴素的祈愿。它不只是对身体的祝祷,更是对平凡、安稳、团聚的生活状态的渴望。在这个变化太快的世界里,能守住这样一个小小的、充满烟火气的端午,与家人“共安康”,便是最好的福分了。
吃罢粽子,手上的彩线在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。母亲说,今年雨季来得晚,这线可以多戴些时日。我抬起手腕看了看,那五彩的丝线编织得很密实,就像这个节日编织的记忆,足以系住很多寻常而珍贵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