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夜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北方的荒原,把云层撕成碎片,露出后面冷冰冰的星星。就在这片被遗忘的雪域深处,矗立着一座完全由冰晶构筑的宫殿。它不是慢慢建起来的,而是一夜之间,随着那位女王的到来,从冻土里“长”出来的。宫殿的中心,就是那面传说中的“雪国魔镜”。
镜子立在那儿,比最高的杉树还要高,镜框是永不融化的霜花,扭曲缠绕成荆棘的形状。镜面呢?它不是用来照出你的脸,而是照出你心里自己都未必认得的角落——那些冻住的善意、蒙尘的勇气、还有因为怕疼而悄悄藏起来的爱。女王就站在这镜子前,她的长发是流泻的月光,衣裙是翻涌的暴风雪,眼睛是两颗封在极地冰层下的蓝宝石,美丽,但没有一丝活气。她不用说话,镜子知道她所有的念头。她伸出手,指尖刚碰到镜面,镜子里就映不出她了,反倒像水面一样漾开波纹,波纹所到之处,窗外的风雪就猛地加大一分。她的力量,和这镜子是连着的。
镜子底下,跪着个小男孩,叫凯。他以前不是这样的,他会笑,会在夏天的草地上打滚,眼睛像温暖的榛子。可现在,他的眼珠是灰的,皮肤是凉的。一片该死的魔镜碎片,在他瞪大眼睛好奇张望时,飞进了他的心里。那碎片比针尖还小,却比整座冰山还沉,它悄无声息地冻住了什么东西。凯觉得轻松极了,什么烦心事都没了,爱呀、想念呀、朋友的眼泪呀,都成了笨重又无聊的累赘。他觉得女王说得对,这冰冷、清晰、井井有条的世界,才是完美的。他成了女王最满意的作品,一个没有“心”的、安静的小侍从。
可世界的另一头,有个叫格尔达的小姑娘,她的春天冻住了。自从凯不见了,她的日子就没了颜色。所有人都说凯死了,被雪埋了。格尔达不信,她心里有样东西没冻住,那感觉*辣地发烫,叫“一定要找到他”。她穿上最厚的红靴子,那是奶奶生前给她做的,颜色旧了,但很暖和。她什么也没多想,就推开了家门,走进了茫茫风雪里。她的旅程笨拙极了,遇到会说话的花园玫瑰,玫瑰叫她别犯傻;遇到想收留她的老巫婆,巫婆用魔法让她忘了凯;遇到强盗窝里刀子嘴豆腐心的小强盗女孩。但格尔达心里那点烫人的东西,总在关键时刻醒过来,像破冰的锥子。玫瑰的刺划破她的手,疼痛让她记起凯帮她包扎过的伤口;老巫婆的魔法花园里,一朵雪花莲倔强地顶着冰壳开放,那姿态让她猛地想起凯仰头看雪的样子。她一路走,一路丢东西,红靴子磨破了,厚外套送给了更冷的雪雀,最后只剩下一身单衣和一双冻得通红的脚。支撑她的,就是心里那点不灭的、自己也说不清的热乎气。
终于,她站在了冰宫巨大的门前。风雪像无数只手想把她推回去。她拍门,手拍在冰上,粘掉一层皮。门开了,开门的正是凯。他正在用冰块拼女王给他的谜题,神情专注又冷漠。“凯!”格尔达喊他,眼泪滚下来,立刻在脸颊上冻成冰珠。凯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像看一块陌生的石头。“你挡着我的光了。”他说,声音平平的。格尔达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不是委屈,是一种更汹涌的东西。她不管不顾地扑上去,紧紧抱住他。凯被她撞得一晃,手里的冰块哗啦掉了一地。他挣扎,推她,可她抱得那么紧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一路积攒的所有热气。
然后,奇怪的事发生了。格尔达滚烫的眼泪,大颗大颗,滴在凯的胸前,滴在他心脏的位置。那里,魔镜的碎片藏得最深。眼泪渗进衣服,碰到皮肤,竟然没有冻住,反而像烧红的烙铁,发出轻微的“嗤”声。凯浑身一震,像从一场很长很冷的梦里惊醒。他低头,看见格尔达冻得发紫的嘴唇和糊满眼泪鼻涕的脸,那么狼狈,那么难看。可就在这时,他心里的那块冰,那坚不可摧的、完美的冰,突然裂开了一道缝。一股暖流,混杂着记忆里夏天的草香、一起听过的故事、还有离别时她哭肿的眼睛,猛地冲了进来。冰,化了。
他眨了眨眼,灰色的眼珠一点点变回温暖的榛子色。“格尔达?”他哑着嗓子,迟疑地叫出这个名字,好像第一次学会说话。“你怎么……哭得这么丑?”话出口,却是他们从前斗嘴时常说的。格尔达愣住,然后“哇”地一声,哭得更凶了,但这次,是笑着哭的。
冰宫深处,那面巨大的魔镜,从凯心脏位置对应的那个点,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脆响。一道裂痕,细如发丝,蜿蜒爬过光洁的镜面。镜前的白雪皇后猛地转过身,她完美的、冰冷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可以称之为“怔住”的神情。她看着相拥哭泣的两个孩子,看着镜子上那道刺眼的裂痕,又低头看看自己冰冷剔透的双手。宫殿开始震动,穹顶有细碎的冰晶簌簌落下。裂痕在镜子上飞速蔓延,像一张突然苏醒的蛛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