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历八月十五,院子里的桂花香得正好。往年这个时候,我多半是对着电脑屏幕,在视频通话里跟爸妈说“中秋快乐”。今年不同,我拖着行李箱,实实在在地踩在了老家湿润的泥土上。
晚饭是在天井里吃的。一张大圆桌,挤挤挨挨摆满了碗碟。母亲炖了老鸭汤,油亮亮的一层封着热汽;父亲端上来的还是他拿手的糖醋鱼,糖丝拉得老长。伯父一家也来了,堂弟个头蹿得我都快认不出。没有谁刻意说“团圆”这个词,但这个词就泡在汤里,贴在月饼上,化在每个人呵出的白气里。奶奶抿了一小口桂花酒,指着开始爬上屋檐的月亮,说:“你看,多亮。”其实那月亮刚升起来,还带着一点毛茸茸的晕,并不十分明亮,可在她眼里,大概没有比这更亮的了。
吃过饭,大家七手八脚收拾了,把月饼和茶水搬到楼顶。月亮果然亮堂多了,清辉像水一样泻下来,瓦顶、晾衣绳、每个人的肩头,都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。小侄女举着一个月饼,非要和月亮比谁更圆。堂弟摆弄着单反,想拍下月亮上的影子,嘴里嘀咕着“那是桂树还是环形山”。我躺在竹椅上,后脑勺枕着手臂。城市的夜晚太吵,灯光也太霸道,早已忘了星空的模样。此刻仰头,才发现银河虽淡,却依稀可辨,偶尔一颗星子滑过去,快得让人疑心是错觉。
母亲递来一块五仁月饼,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。现在的月饼花样百出,流心的、冰皮的,包装精巧,可我还是觉得,只有这沉甸甸、扎扎实实的五仁,咬着咯吱作响,才有过节的味道。父亲抿着茶,忽然说起我小时候,也是这样的夜晚,非指着月亮说上面有兔子,吵着要上去看看。大家都笑了。晚风一阵阵吹来,带着凉意和更浓的桂花香。楼下不知哪家还在聚餐,隐约传来劝酒和说笑声,遥遥的,像另一个温暖世界传来的回响。
守月守到后来,露水悄悄重了。小侄女已经在母亲怀里睡着,手里还捏着半块月饼。大家陆续下楼,楼梯响起吱呀的脚步声。我落在又回头看了一眼。月亮正走到天井的正上方,圆满无缺,安静地照着这个刚刚恢复宁静的小院。那一刻忽然觉得,奔波千里回来,等的也许就是这样一个时刻:什么也不用想,只是和最重要的人在一起,被同一片月光照着。团圆的滋味,原来就是心里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,忽然被月光和笑声,填得满满的,再也漏不出一丝缝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