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漫过铁轨的夜晚,我坐在老车站褪色的长椅上。最后一班绿皮火车喘着粗气进站时,站台钟的指针正胶着在十一点四十七分。检票员早已下班,栅栏门虚掩着,像一句没说完整的告别。我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车票,上面的字迹被雨水洇成淡蓝的云。
这是第三年回到这个小镇。说是回来,不如说是又一次搁浅。母亲总在电话里说“回来看看吧”,可每次推开老屋的木门,那声“回”字就像卡在锁芯里的钥匙,转半圈就停住。堂屋里停着父亲的遗像,香炉里积着去年的灰。我点三支新香*去,看烟笔直往上爬,爬到天花板上就散了,像找不到路的魂。
巷口的摆渡船还在。摆渡的老林头见我第一眼就喊:“还是没渡过去啊?”我笑,他递来半个烤红薯。船桨搅碎河灯倒影时,他忽然说:“你爸当年也常在这儿坐。”水波把月光揉成碎银子,我突然明白父亲为什么总爱在河边发呆——有些岸,看着近,划一辈子桨也靠不上去。
在旧书店翻到一本泛黄的工程笔记。是父亲的字迹,写着“虹桥复建方案:需松木七百根,铁钉四十斤”。原来他惦记了半辈子的那座桥,连材料清单都没列全。老板从老花镜上沿看我:“你爸当年天天来查县志,说要把老桥修起来。”我合上笔记本,封面留下汗湿的指印。忽然想起他临终前反复摩挲我的手,掌心粗粝如桥墩上的麻石。
第七天清晨,我去看断桥遗址。只剩两个桥墩泡在雾里,像大地伸向对岸却始终没能握住的手。放牛的孩子哼着走调的山歌,歌词混在牛铃铛里:“三月修桥四月塌,五月六月等水发……”我蹲下身摸墩子上的刻痕,那可能是某位先祖的记号,也可能是风雨偶然的笔触。
离开时老林头在渡口抽烟:“真要走?”我点点头。船到河心他忽然开口:“其实你爸那本账算错了。”见我回头,他吐个烟圈,“修桥哪要什么松木铁钉,要的是人站在这头,还相信那头值得去。”
火车启动时雨又下了起来。车窗上水流纵横,把远山淌成朦胧的水墨。我摊开掌心,那张始终没递出去的车票正在融化,站名渐渐洇成一片温柔的蓝。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断桥,终生都在搬运看不见的木头与铁钉。而所谓的渡不过去,或许才是让我们不断摆渡的理由——河有多宽,生命的船歌就有多悠长。至于对岸,它一直在那儿,在每一个“此程”的尽头,静静地,等着成为下一程的起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