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灰蓝色的天上挂着几颗疏星。操场上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人,黑压压的一片,却出奇地安静。风刮在脸上,有点硬,带着凌晨特有的清冽味道。我站在队列里,缩了缩脖子,把手往袖子里又揣了揣。早起的那点困意,被这冷风一激,倒也散了大半。周围都是均匀的呼吸声,间或有一两声压抑的咳嗽。
所有眼睛都望着同一个方向——旗台。那光溜溜的金属旗杆,笔直地指向天空,在渐亮的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银光。它空着,像是在等待什么无比重要的东西来填满。我知道,我们所有人,都在等待同一个时刻。
忽然,操场入口那边传来一阵整齐划一、沉稳有力的脚步声。唰——唰——唰——,像鼓点,敲在冻得有些硬实的地面上,也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人群微微骚动了一下,随即是更深的寂静。来了。
是护旗方队。三个穿着笔挺礼服的男生,走在最前面。中间那个高个子,双手平举,托着一面叠得方方正正、一丝褶皱都没有的旗帜。那旗帜是红色的,一种浓重、深邃、近乎于肃穆的红色,被小心翼翼地包裹着,只露出小小的一角。可就是那一角红色,在这青灰色的晨光里,像一团沉默燃烧的火焰,一下子攥住了所有人的视线。他们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,膝盖抬得一样高,手臂摆动的幅度分毫不差。他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嘴唇抿得紧紧的,眼睛只看着前方的旗杆。可你从他们绷直的脊背、从他们每一步踏下去那绝不晃动的坚定里,能感觉到一种极其郑重的东西,比任何表情都来得有力。
他们走到旗杆下,立定,转身。中间那位护旗手,开始做准备。他解开旗绳的动作,熟练里透着一种近乎的仔细。风好像也停了,操场上一丝声音都没有。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咚,咚,咚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苏醒的微弱声响混在一起。
“起来,不愿做奴隶的人们……”前奏响起,不是从音响里,是从我们所有人的喉咙里,从胸腔最深处,猛地迸发出来。那声音起初有些参差,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但立刻就像无数溪流汇成了大江,变得雄浑、厚重,澎湃着向前涌去。
就在第一个音符炸开的那名旗手右臂猛地一扬。那面叠好的红旗,像被赋予了生命,又像一只沉睡的巨鸟骤然惊醒,“哗”地一声,迎着风,抖擞开来!
那一抹鲜红,就在我眼前,毫无保留地、酣畅淋漓地绽放了。
它不再是叠着时那沉静的一角,而是漫天席地的、饱满的、飞扬的、燃烧的一大片!晨光此刻恰好突破了云层,一缕金红色的朝阳,不偏不倚地打在旗帜上。那红色,霎时间被点燃了,通体透亮,红得耀眼,红得灼热,红得让人心头发颤。它不是静止的,它在风里猎猎作响,翻滚着,舒展着,每一道波纹都充满了力量。它沿着那根银亮的旗杆,向上,向上,坚定地向上攀升。
我们仰着头,歌声越发嘹亮。脖子酸了,眼睛被风吹得发涩,可没人低下头。那抹红色,牵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和心神。它升过我们头顶,升过教学楼,升过操场边那排老槐树的树梢。它把灰蓝色的天空,割开一道鲜艳夺目的口子。
旗杆顶端的滑轮发出轻微的“咔嗒”一声,旗帜升到了顶端。就在那一瞬,风似乎更大了些,那面国旗“呼”地一下,向更高远的天空完全舒展开来,飘扬得那么骄傲,那么自在。它俯瞰着下方静立的人群,俯瞰着渐渐苏醒的校园和城市。
歌声停了。一片肃穆的寂静重新降临。但空气已经完全不同了。风里不再只有清冷,似乎还裹着刚才歌声的余温,裹着那面旗帜翻卷时带来的、猎猎的声响。我站在原地,手不知何时已经从袖子里拿了出来,垂在身侧,指尖却微微发烫。胸口那里,好像也被那抹升起的鲜红,烙下了一个温暖的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