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一年一度,准时染绿了江南的层层岸堤。江水暖了,柳絮飞了,桃花红了,这熟悉的景象年复一年,仿佛从未改变。可看风景的人呢?心绪却早已不是昨年的了。我站在北地的窗前,手里握着的仿佛不是书卷,而是一把江南湿润的泥土。那“绿”字,不止是颜色,它是生机,是暖意,是故乡柴门推开时,扑面而来的、混杂着青草与河水气息的风。它绿得那么霸道,那么殷勤,不管你是否漂泊,是否憔悴,它都如期而至,用满目的鲜活提醒你:故乡,又到了最好的时节。
这绿意越是明媚,我心里的沟壑就越是深重。它像一面光可鉴人的镜子,照出了我的客子身份,照出了我与这片盎然之间的隔膜。风景是故乡的,我却只是个遥远的看客。那江上的短舟,岸边的钓叟,烟雨里的瓦屋,都沉浸在春的团聚里,唯有我,被一缕看不见的线牵在异乡。春风能度玉门关,却似乎度不进我暂居的院落,它只在我梦里盘旋,醒来徒留一枕清寒。
于是,所有的期盼,便沉沉地落在了那轮明月上。明月是公平的,它同时照着江南的新绿,也照着我窗前的孤影。我望着它,像望着一位共同的故人,忍不住要问:明月啊,你既然能跨越千山万水,何时才能将我的魂魄,像光一样温柔地送还到那片绿意深处呢?这“何时”,问得殷切,也问得渺茫。它没有答案,只有一片无言的清辉。归期,如同月亮的圆缺,不在我的掌中。我把乡愁托付给明月,仿佛它是天地间最可靠的信使,可它只是静静悬挂,用永恒的沉默,接纳我无尽的循环往复的诘问。
这江南的绿,是永恒的召唤;这未还的客,是永恒的怅惘。春色与乡愁,就在这一唤一叹之间,酿成了岁月里一坛饮不尽的酒,初品是生机,再饮是苦涩,回味却是无边无际的、温柔的苍茫。我等待的,或许不只是地理上的归舟,更是心灵与那片土地血脉的重新接续。待明月真的照我还乡时,我希望,我还是那个能与春风共醉的江南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