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妈:
提笔时,窗外的槐花正簌簌地落,像许多年前你为我掸去发梢的碎雪。我忽然发觉,那些被你用针线缝进我衣角的清晨、被你藏在保温盒里的黄昏,原来都长成了我骨骼里拔不掉的年轮。
记得小学的雨天,你总撑着那把褪了色的蓝伞,在校门口的石榴树下等我。我蹦跳着钻进伞底,你顺势把伞倾到我这边,自己的半边肩膀却淋在雨里。那时候我以为,伞天生就是歪着长的。后来我长高了,高到能轻易接过你手中的伞,才在某个同样潮湿的黄昏突然懂得——那把歪了十几年的伞,原来是你用半个世界的风雨,为我换来的晴空。
中学住校,你每周三雷打不动地送来搪瓷缸装的排骨汤。寝室到校门要穿过整个操场,你冬天裹着围巾,夏天额头沁着汗,把温热的缸子塞进我手里,只说“趁热喝”,转身就走进暮色里。其实我想说,那时的汤有时咸了,有时淡了,可那股笨拙的暖意,这么多年一直烫在我心口最怕冷的地方。
高考前夜我失眠,你悄悄坐到我床边,什么也没问,只是轻轻哼起我幼时的摇篮曲。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照着你鬓角新生的白发,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。我在你走了的曲调里终于睡着,梦里却听见你压低声音对爸爸说:“别开抽油烟机,孩子刚睡。”原来有些爱,连呼吸都要放轻脚步。
去年帮你染发,拨开层层黑发,底下的白再也藏不住了。你笑着说:“老了。”我手一抖,染膏差点涂到你的额角。妈妈,你不知道,在我心里你永远是从前那个能单手抱起我、能把日子揉出香气的女人。只是什么时候起,你的背影变得像一枚被岁月磨薄的书签,轻轻夹在我远行的页码里?
如今我也学会了煲汤,却总熬不出你当年的味道;我也在雨里替别人撑伞,才明白手臂长久倾斜的酸楚。你给我的,何止是生命?是你看待世界的温润眼神,是困顿中不肯弯折的脊梁,是深植于我血脉里的、对善意的全部信仰。
妈妈,写信时槐花还在落。忽然想起你总说槐花甜,蒸包子最香。这个周末,我回家,我们一起摘槐花吧。我擀皮,你调馅,让蒸汽模糊窗子,就像小时候那样。
此致
敬祝康乐
你的孩子
2025年5月11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