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到端午，咸鸭蛋就成了饭桌上的角儿。它总是笨笨的，实心的，蹲在碟子里，不声不响。可别小瞧了它，那会儿的孩子，谁不盼着这一个蛋呢？
鸭蛋是端午的“标配”。孩子挂在脖子上的丝线络子里，装的是煮熟了的绿壳鸭蛋，跑起来一晃一晃，那是显摆，也是实在的宝贝。真到了吃的时候，倒是另有讲究。寻常的吃法，是“空口吃”，敲破“空头”，用筷子一扎下去，“吱——”红油就冒出来了。那油多得，能淌到手心里。孩子是舍不得大口吃的，拿筷子尖一点一点地掏，蛋黄沙沙的、红红的，滋味是咸的，香却是绵长的，能配下大半碗白粥。高邮的咸鸭蛋是出了名的，蛋黄通红，油多，口感细。别处的蛋一比，便觉着是“干粉”，不够味。
我小时候，家里腌鸭蛋是件大事。母亲总在春天鸭蛋最好的时候，用黄泥拌了盐、花椒、酒，一个个裹好了，码在坛子里。坛子搁在阴凉的角落，剩下的便是等待。等到端午前后，泥干了，敲开来，蛋也就腌得了。那咸味是慢慢浸进去的，不急不躁，腌出来的蛋黄才油润。如今便利了，随处可买现成的，但总觉得少了那份从冬末盼到初夏的、小心翼翼揭晓的郑重。
粽子和鸭蛋是摆在一处的。剥开滚烫的粽子，糯米莹白，豆沙或枣子深红，甜糯烫口。这时候，非得配上一口清粥，一口凉浸浸、油汪汪的咸蛋黄不可。一甜一咸，一热一凉，在嘴里混着了，便有了一种踏实的、丰足的滋味。仿佛这个节，因为这口吃的，便过得完满了。
吃完了蛋，壳也有用处。孩子们会把最光洁的半个壳，洗净了，在里头搁上一点萤火虫，壳上蒙了薄纱，便是一盏小小的灯。虽然玩不多时，但那点朦胧的、微绿的光，和着晚风里残余的粽叶香，就成了童年端午夜里最清晰的画面。
如今回想，端午的种种热闹——赛龙舟的鼓声、门口悬着的菖蒲艾叶、手腕上的五彩丝——似乎都有些远了，模糊了。唯独那敲开鸭蛋“空头”时的一声轻响，筷子头扎下去那“吱”的一声红油轻冒，还有那沙沙的、厚实的蛋黄在舌尖化开的咸香，一年一年，愈发地真切起来。那不只是个吃食，那是一段时光的念想，是故乡风物里，最朴实也最悠长的一抹咸香油润。它藏在粽香深处，不张扬，但你总知道它在那儿，稳稳地，承载着一个节日的滋味和情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