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像一罐刚打翻的金色蜂蜜,甜滋滋地淌满了校园的每个角落。空气里飘着彩旗哗啦啦的歌唱,还有那股子熟悉的、混合着油彩、糖果和崭新衣服纤维的特殊气味。对,这就是六一的味道,是专属于我们的、被允许尽情撒欢的“特权日”。
操场是第一个沸腾起来的地方。鼓号队的锣鼓铙钹敲得震天响,那股子劲头,仿佛要把平时积攒在课堂里的所有规矩和安静都一股脑儿敲出去。我们穿着清一色的白衬衫蓝裤子,或者飘扬的白裙子,队列整齐得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小树苗。可仔细看,那一张张小脸早已憋不住笑意,眼睛亮晶晶地四处张望,寻找着伙伴和即将开始的惊喜。国旗升上去,歌声唱起来,胸口那条鲜艳的红领巾,在这一天仿佛格外轻盈,随着风和我们雀跃的心一起飘动。
真正的魔法,从游园会开始。平日里严肃的教学楼走廊和教室,此刻变成了奇妙的童话通道。这边是“盲人击鼓”,被蒙上眼睛的同学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,在同伴七嘴八舌、真假难辨的指挥下,朝着记忆中的鼓面摸去,“咚”的一声敲响,换来满堂喝彩和一份小奖品。那边是“海底捞珠”,几双小筷子在水盆里和滑溜溜的玻璃珠较劲,夹起来时那份小心翼翼的得意,比考了满分还神气。套圈、钓鱼、猜谜语……每一个小摊位前都挤满了黑压压的小脑袋,欢呼声、惋惜声、笑声像潮水一样,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。手心里攥着用游戏券换来的糖果、铅笔、贴纸,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藏。
舞台是属于梦想和光芒的。合唱团的歌声清澈得像山涧泉水,舞蹈队的小姑娘们旋转起来,裙摆开成一朵朵鲜艳的花。最逗乐的是那个相声节目,两个男孩学着大人的模样,把生活中的趣事编成段子,逗得台下前仰后合,连平日里最不苟言笑的老师也掩着嘴笑弯了腰。我们坐在小板凳上,仰着头,巴掌拍得通红,那份投入,比任何一场精彩的电影都要专注。舞台上的光,照亮了一张张兴奋得发红的脸庞,也照亮了童年里那份毫无保留的、对“被看见”的渴望。
记忆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,总是和食物有关。中午的加餐,通常是一个圆鼓鼓的面包,一根油亮亮的火腿肠,外加一瓶橙子味的汽水。面包的甜软,火腿肠的咸香,混合着汽水在舌尖炸开的小气泡,构成了一种无可替代的、节日特有的满足感。大家围坐在一起,交换着各自的食物,比较着谁的火腿肠更大,谁的汽水更冰,简单的一餐,吃出了满汉全席的热闹和欢喜。
当夕阳给校园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,喧闹渐渐沉淀下来。我们拖着略有疲惫却依旧兴奋的步伐回家,书包里塞满了奖品和没吃完的零食,脸蛋上或许还残留着表演时的油彩。路上,叽叽喳喳地复盘着一天的精彩,约好明天再来细看那些来不及玩的游戏。夜晚躺在床上,腿是酸的,嗓子是哑的,但心里却被一种暖洋洋、胀鼓鼓的快乐填得满满的。那快乐很纯粹,就是玩累了、笑够了、被宠爱着的安心。
六一就像童年这本厚厚画册里的一枚金色彩页,它不一定记录着多么了不得的成就,却定格了阳光下最无拘无束的笑脸,收藏了汗水与糖粒交织的简单滋味。那是被郑重其事庆祝的“童年”本身,是往后漫长岁月里,每当想起,嘴角都会不自觉上扬的、一抹永不褪色的鲜明剪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