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,是朱砂碟里一抹最酽的底气,是春深处不肯谢的芍药,是少女颊边飞起的、羞怯却又大胆的霞。翠,是石青石绿在宣纸上化开的苍苍远山,是初春柳梢上那一点试探的鹅黄转成了沉静的碧玉,是岁月浸染后,沉淀下来的、温润的时光。
裁红,需有一把灵秀的剪刀。这剪刀,是画者眼光的锋芒,是诗人词句的拣选。不是所有的红都堪入画、都堪入诗。那宫墙的朱红太沉,沉得压住了历史的喘息;那灯笼的艳红太闹,闹得散去了月夜的清寂。要裁,就裁那“一枝红杏出墙来”的俏皮与生机,裁那“霜叶红于二月花”的绚烂与傲然,裁那“残红一片绣绒铺”的凄美与眷恋。这一裁,裁去了芜杂与俗艳,留下了红之魂、红之韵。
点翠,须有一支精妙的笔。这一点,是点睛之笔,是气韵之枢。翠色漫漶,易流于平淡;翠色堆积,则失于呆板。如何点?是“春风又绿江南岸”那一个“绿”字在诗行间的蓦然点亮,是山水画卷里于峰峦叠嶂处缀上的几笔青苔,是仕女裙裾边悄然一抹的碧色流苏。点翠之妙,在于以少胜多,在于以静制动。那一点翠色,往往是一幅画屏上最先抓住人眼目的清凉,是一首曲子里那声最清脆的鸟鸣,让整个氛围活了过来,静中有动,幽中有明。
红与翠,从来不是孤立的。它们是丹青世界里的双生花,是韵律文章中的对仗句。大红大绿,若处理不当,便是乡野村气;但若调配得宜,便是富丽堂皇,是生命最本真、最热烈的颜色交响。你看《红楼梦》,大观园里“赤金青绿”的府邸气象,小姐们“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”与“翡翠撒花洋绉裙”的搭配,何尝不是一部用文字裁红点翠的巨制?红楼一梦,底色是“千红一窟(哭),万艳同杯(悲)”的苍凉,那繁华锦绣的红与翠,越是精工细裁,越是点点如泪,最终都化作了太虚境里的空茫。
裁红点翠,说到底,是一种生活的艺术,一种从纷繁万象中提取美、凝练美、安置美的能力。我们未必人人能执画笔、提诗笔,但可以在案头清供一枚红果、两片翠叶;可以在素衣的领口别一枚红色的蜻蜓胸针;可以在灰蒙蒙的冬日,想念夏日荷叶上那滴流转的、红蜻蜓的影子。这便是为平凡的日子,染上了一层丹青的韵致。
这韵致,不喧嚣,自有声;不浓烈,自悠长。仿佛午后静谧时光里,看着阳光穿过窗棂,在青瓷碗的边缘,投下一弯温润的、淡淡的光晕,而碗中,正盛着几颗洗净的、红得透亮的樱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