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前我奶总骂我爷是“鸡肠狗肚”,我还以为说他肚子里装的都是鸡零狗碎,后来才咂摸出味儿来——那是说他心眼小得跟鸡肠子似的拐弯抹角,心思窄得跟狗肚子似的装不下二两油。
我爷这人,一辈子跟针尖较劲。村东头老王家借把锄头,晚还了半天,他能蹲在门槛上抽三袋旱烟,把人家祖宗八辈嘀咕个遍。田埂边被人踩歪了两棵秧苗,他能拎着半截砖头,绕着田埂走上三圈,脸黑得跟锅底似的。他的账本在心里,一笔一笔,全是别人欠他的“债”。谁家说话声音大了,他觉得是冲他;谁家没跟他打招呼,他觉得是瞧不起。他的心眼,就像晒干的鸡肠子,又细又硬,绕来绕去都是死疙瘩,堵得自己喘不过气,也把身边人硌得生疼。
他那肚子也真像个狗肚子,看着不大,还偏偏爱计较,什么都往里装。装了点别人的不是,就胀得鼓鼓的,躺不下睡不着;装了点自家的吃亏,就翻来覆去地“反刍”,酸水直冒。有年村里修路占了点我家地边,补偿谈不拢,他就能蹲在村委会门口,从日头正旺坐到星星满天,跟人耗着。回到家,饭不吃,水不喝,就盘算那点损失,仿佛天塌了似的。我奶说他:“你那肚子里,装不下二两香油,倒装得下一万吨是非。”他脖子一梗,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。
这么个性子,活得累,身边人也跟着遭罪。家里整天低气压,亲戚邻里也渐渐远了。直到那年他大病一场,躺在炕上动不了,那些他平时计较的人,倒有不少来看他,捎点鸡蛋,说几句宽心话。他望着房梁,突然跟我爸说:“我这辈子,光忙着把鸡肠子打结了,没看看头顶的天有多宽。”
病好后,他好像变了个人。还是爱蹲门槛,但手里多了把小米,喂喂过路的麻雀。见了人,也能扯着嗓子招呼一声了。王家再来借东西,他大手一挥:“拿去用,不急!”田里的秧苗,他说踩歪了就踩歪了,长得更结实。我奶笑他:“你那狗肚子,如今能撑船了?”他嘿嘿一笑,皱纹舒展得像秋天的菊花。
现在我懂了,“鸡肠狗肚”不是骂人肚子里有什么,是说一个人心里的尺寸。心眼缩成鸡肠,世界就只剩下弯弯绕;肚量小如狗肚,人生就只剩计较。把心撑开一点,像晒谷场那样平坦敞亮;把肚量撑大一点,像秋天的粮仓那样能装能容,这人世间的路,走着才顺当,日子过着才有滋味。我爷用一辈子,把一根拧巴的鸡肠子,慢慢捋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