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云终日行,游子久不至。天边的云絮仿佛被时光拴住了脚,一圈又一圈绕着远行的客子打转,可那客子呢?归期在日历上飘摇,像秋风里悬着的最后一片叶子,总也落不回故土的枝头。
云是认得他的。这些年,它见过他挤在车站攒动的人潮里,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异乡的凌晨;见过他蹲在工地水泥墩上扒冷掉的盒饭,额汗滴进灰扑扑的尘埃;也见过他对着手机里老屋的照片发呆,指肚摩挲着屏幕上父母模糊的笑脸。云朵沉默地跟着,从南到北,由春至冬,把漂泊的影子拉长又挤短,却始终拼不圆一个“归”字。
故乡的井台边,母亲总在晾衣绳下抬头看云。“这朵像你小时候养的芦花鸡”,“那团像你爹赶集用的扁担”,她说得笃定,仿佛云里藏着家书。可云终究只是云,载不动柴米油盐的叹息,也变不成归程的车票。它只能在天上写着潦草的信,一字一字被风吹散。
客舍窗外的浮云又聚拢了。暮色像兑水的墨汁浸透天际,远处楼群亮起疏落的灯——没有一盏为他点燃。他忽然想起《古诗十九首》里那句“浮云蔽白日,游子不顾返”,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掐了一下。原来千年来的云都一样,千年来的不归也都一样。
而云还在走,不疾不徐,如同大地缓缓呼出的气息。或许它早就明白:有些路必须独自走完,有些守望必须隔着山海。当游子终于推开吱呀作响的老木门时,那朵跟了他半生的云,大概会悄悄散作檐角炊烟,融进一锅刚沸的姜汤里。
此刻,且让云绕着吧。毕竟人间所有迟迟未归的约定,都需要天空留一枚温柔的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