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,我跟着叔叔进了趟真正的山。不是公园里修剪整齐的假山,是湖南西部那些叫不出名字的、连绵的、野性的山。我们坐着一辆快散架的面包车,在盘山公路上颠簸,车窗框住的风景像一卷不断后退的旧胶带:先是黛青的、柔软的远山轮廓,像酣睡的巨兽的脊背;车越往里开,山的肌理就越发清晰、硬朗,露出赭石的岩壁和倔强的矮松;等终于停在一个寨子口,走下车,山便不再是风景,它成了包裹你的全部——潮湿的、带着草木腥气的空气瞬间涌来,漫山的绿劈头盖脸砸下,蝉声与不知名的鸟鸣织成一张密实的网,把你罩在里面。
叔叔是来拍风光的摄影师,他一下车就忙活开了。长焦镜头像他的眼睛,贪婪地捕捉着:一挂从岩缝跌出的瘦瀑,几株虬结怪异的古树,一片飘过山腰的孤独的云。他指挥我帮他拿滤镜、擦镜片,嘴里不停念叨着:“这光影绝了!”“这个构图完美!”我在他身后看着,那些山水在他的取景框里被切割、定格,变成一张张构图精准、色彩饱满的“作品”。很美,像教科书里的插图。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那被镜头排除在外的、裹挟着泥土味的山风,那无法被定格的水流持续的轰鸣,还有那种被庞大寂静所震慑的、微微发慌的感觉,都去哪了?
第二天,我决定自己溜达。没带相机,只揣了本皱巴巴的笔记本。我顺着一条被踩得发亮的小径往山谷里走。起初,我还是忍不住用叔叔教我的方式去“看”:那是“点苔”,那是“皴法”,试图用已知的概念去套眼前的庞杂。直到我被一条横在路上的溪流拦住。水很清,看得见底下*的鹅卵石和倏忽即逝的小鱼影子。我蹲下来,伸手去碰,沁凉瞬间刺进指尖。那一刹那,脑子里那些“清冽”、“澄澈”的词全跑光了,只剩下那具体而尖锐的“凉”。我索性脱了鞋袜,踩进水里。水流拂过脚踝的力道,石头硌着脚心的微痛,阳光晒在肩背的暖,和水流带走热量的冷,同时发生。我忽然就“傻”了,不再想着去“形容”它。我就在那里站了很久,看水面碎金摇晃,听水声琤琮如笨拙的琴音。
那天下午,我躺在溪边一块大青石上,本子摊在肚皮上,却一个字也没写。山岚悄悄漫上来,先是一缕,像试探的烟,然后成片,把对面的林子浸得朦朦胧胧。万籁并没有俱寂,反而更清晰了:远处隐约的伐木声,近处虫子振翅的嗡鸣,自己的心跳。我闭上眼睛,感觉不是我在看山,而是山在看我,用它亿万年的沉默和瞬息万变的雾。那一刻,心灵像挣脱了某种桎梏,不再是“我”在观察“对象”,而是融化在这一片氤氲的生机里,进行一次笨拙却自由的“远行”。
回城后,叔叔的照片获了奖。那些画面工整,色彩绚丽,人人称赞。而我那本几乎空白的笔记本里,只夹着一片干枯的枫叶和几句当时恍惚写下的、不通顺的句子。但我知道,我带回了一些别的东西。那脚心的冰凉,那裹挟着青草气的风,那被雾霭拥抱的失重感,它们没有形状,却比任何清晰的影像更牢固地刻在了生命的某个角落。
原来,“摹状绘形”得来的,是山水的“意”,是它可被传播、赏析的姿势与符号。而脱下鞋袜,把自己交付出去,让感官与呼吸去跋涉,得到的是一场无声的“心灵远行”。前者成就了别人的诗,后者,则在灵魂深处,为自己酿成了一首或许永远笨拙、却独一无二、生机盎然的诗。山水一直在那里,诗,只诞生于心灵远行抵达的刹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