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巷子还在。青石板被岁月磨出了油润的光,墙头的狗尾巴草在风里一晃一晃,像在打盹。巷子太窄,两边老屋的山墙便显得格外高,把天空挤成一条灰蓝色的、微微晃动的河。我总觉着,这条巷子是有声音的,不是人声,是那种沉在砖缝里、石板底下的,旧日子的回声。
回声最清晰的,是下午四点半。那时,巷口会准时传来一阵“梆、梆、梆”的闷响,不急不缓,像老挂钟的钟摆。那是卖麦芽糖的老人来了。他的担子一头是装着糖块的箩筐,蒙着白布;另一头是小炭炉和一口小铜锅,熬着琥珀色的糖稀,甜丝丝的热气,蜿蜒着,能飘满整条巷子。我们几个孩子便从各家的门洞里“嗖”地钻出来,围住担子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神奇的糖块。老人不说话,只拿那双筋骨分明、沾着糖屑的手,用小锤和刀片,“梆”地一声,敲下一块递过来。糖在嘴里慢慢化开,黏着牙齿,那股纯粹的、粮食发酵后的甜,能顺着喉咙一直暖到心里去。那时的满足,简单得像巷口那片被屋檐切得方方正正的阳光。
巷子中段有一口老井,井圈是麻石的,被井绳勒出了一道道深痕,滑溜溜的。夏天的傍晚,井边最是热闹。大人们摇着辘轳,吱吱呀呀的声音里,清冽的井水被提上来,哗啦一下倒进木盆或铁桶,溅起的水珠带着一股地底的凉气,瞬间就驱散了暑热。我们则被允许用拴着绳子的竹篮,吊下半只西瓜去“冰镇”。那等待的十几分钟,像是被拉得无限长。等西瓜再提上来,刀背轻轻一磕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红瓤黑籽,凉意直透掌心。大家就坐在井沿的石板上,分食着那一牙牙的清凉,看天色一点点变成鸽灰,听各家妈妈唤孩子吃饭的声音,此起彼伏地在巷子里回荡,拖得长长的,尾音没入渐起的暮色里。
最深处的阿婆,总坐在她那扇褪了色的木门边,眯着眼,手里好像永远在剥着豆子,或是拣着米。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,挽成一个极小的髻。我们跑过她门前,总会不自觉放轻脚步,喊一声“阿婆”。她也不大应,只是抬起眼,那浑浊而温和的目光在你身上停一下,嘴角漾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笑纹,像是安静的水面被风吹了一下,旋即又平复了。她的沉默,和整条巷子的安静融在一起,成了记忆里一种坚实的底子。后来有一天,那扇门再也没有开过,门口只剩下一个光溜溜的石墩,被太阳晒得发白。巷子好像忽然空了一块,那种空,不是少了声音,而是少了一种绵长而稳定的注视。
如今,巷子外早已是宽阔的马路和高楼。偶尔回来,脚下踩着冰凉坚实的石板,那“梆梆”的敲糖声、辘轳的吱呀声、唤归的悠长喊声,还有阿婆门前的静默,便一起从记忆深处浮上来,在巷壁上轻轻碰撞,发出只有我能听见的、幽远的回声。这些声音和光影,没有被流光带走,它们只是沉潜了下去,像一粒粒种子,藏在这条记忆的深巷里。我知道,无论走多远,只要回过头,那条巷子还在,那些回声,便永远清晰,永远温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