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三那年冬天的晚自习,总会在课间跑到走廊尽头。窗外是冻得发黑的夜空,只有远处高速路上的车灯连成流动的光河。同桌问我:“看什么呢?”我指着最远的那盏航标灯:“想去那儿。”他笑:“那是机场方向,你想飞啊?”我没回答,只是呵出一团白雾,在玻璃上画了个小小的飞机。
我的梦想藏在抽屉最深处——泛黄的飞行学院招生简章,边角都磨出了毛边。父亲是修了三十年拖拉机的老农机员,他常说:“地上跑的都没弄明白,还想天上飞的?”每当这时,母亲总会默默往我碗里夹块肉。我知道,她年轻时想过当播音员,最终留在了这片总闻得到稻花香的田野。
真正触摸到“彼方”是在模拟舱里。第一次握住操纵杆时,手心里全是汗。屏幕上的跑道在雨中模糊成一片晕光,耳机里传来指令:“可以起飞。”*门,拉杆,失重感猛地攫住心脏。穿过云层那刻,阳光突然泼洒进来,驾驶舱被染成金色。教官的声音带着笑意:“刚才穿云时,是不是以为要撞上山了?”我不好意思地点头。“记住这种感觉,”他说,“梦想的彼方从来不是坦途,都是要穿云破雾才能抵达的。”
体检通知下来那天,父亲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。最后他站起来,从柜子深处摸出个铁盒,里面是一枚生锈的螺旋桨零件。“当年修农用飞机留下的,”他用袖子擦了擦,“知道拦不住你。”那个零件现在放在我书桌上,比任何奖杯都沉重。
去年夏天首次单飞,起飞前看了眼舷窗。云层在地上投下巨大的影子,缓缓掠过村庄、河流、还有我家那片稻田。突然想起很多个傍晚,我蹲在田埂上看飞机划过天际,拉出一条长长的白线。母亲说:“那叫航迹云。”现在,我自己成了制造航迹云的人。
梦想是有重量的。它不仅是录取通知书的重量,是父亲那枚螺旋桨零件的重量,更是第一次独自操控十几吨钢铁冲上云霄时,压在肩膀上的重量。这些重量最后都变成航图上的坐标,一个一个,连成通往彼方的航线。
最近常飞夜间航班。驾驶舱外是永恒的星空,仪表盘发出幽蓝的光。偶尔会想起高三走廊上那盏航标灯,原来它一直在这里等着——每个梦想的彼方,都是另一个梦想的起点。而心之所往,不过是明知山有雾,仍要向云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