濠水已涸,漆园荒芜。暮色四合时,庄周独坐于朽木之上,脚下拖着一道淡得几乎化入尘土的影子。他忽然侧首,对着那摇曳的形迹开口,声音像是从时间缝隙里漏出的风:“我梦蝶时,你也在梦中么?”
影子微微一颤,仿佛从亘古的沉睡里苏醒,边缘泛起一层虚薄的微光。它没有嘴,却有空灵的回响在暮气中荡开:“我非汝,亦非蝶。汝梦蝶时,我乃蝶翼下掠过的光阴;蝶梦汝时,我便是汝枕畔流逝的百年。梦者醒者,光者晦者,我皆为其间那抹无从察觉的‘隙’。”
庄周笑了,衣袍上的破洞灌满了晚风:“如此说来,你比我更逍遥。我尚需凭梦化蝶,聊解形骸之缚;你却本就无形,穿梭有无,不待风吹而自行。”
“逍遥?”影子的微光似在苦笑,“子乐吾之无形,却不知吾羡子之有质。汝能觉濠鱼之乐,能感蝴蝶之适,能辩仁义之伪,能歌鼓盆之恸。吾虽徜徉千古,见秦皇汉武如见蜉蝣生灭,观宫阙烽烟如同苔痕明暗,然光灭则吾逝,从未尝得一‘味’。吾是‘无待’,亦是‘无得’。”
庄周拾起一枚枯叶,叶影恰好叠在影子之上:“你此言,是欲向我讨个‘存在’么?你此刻与我论道,已是‘有’了。”
“此‘有’借汝之辨而生,依暮光而存,瞬时而已。”影子轻舒,如烟似水,“吾本天籁之偶响,太虚之暂纹。吾之间,非求存在,而是问:子毕生齐物论道,破是非,一生死,然则子之身影千年不散,化入典籍,渗入文脉,此影重重,究竟是子之道影,还是后人执念所塑之幻影?是子真逍遥,还是世人需一逍遥之梦?”
四野骤然沉寂,星子初现。庄周默然良久,身体仿佛与身后枯木融为一体:“你是问我,我本身是否已成一场大梦?”
“梦梦者谁?影影者何?”影子渐淡,声音散入夜空,“昔年子化蝶,不知周之梦为蝶与,蝶之梦为周与。今吾为子影,亦不知子之道为影与,影之道为子与。此问非我问子,乃光阴借余烬问灰烬,虚空借子之口自问耳。”
言毕,最后一缕天光收尽。影子完全没入黑暗,再无痕迹。庄周依旧坐着,身形在星空下只剩轮廓。他忽然仰天而歌,声调苍凉而悦豫,唱的却非昔日词句,只反反复复一句:“影兮梦兮,吾丧我兮……”
歌声飘荡处,漆园杂草间,似有无数不可见的影子微微颔首,又似只是夜露悄然凝结。千载疑问,从未有答,也无需有答。唯有风过隙,万物生生不息,皆是天地一瞬的梦语与影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