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里的旧相册有一张褪了色的照片:父亲扶着二八自行车,母亲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,两人脸上挂着简单的笑。那时还没有我。许多年后,父亲蹬那辆车接送我上学十二年,从家到小学的土路被他的鞋磨出了浅浅的印子;母亲则在后座加了个棉垫,说我硌得慌。
父亲的手掌像砂纸,指甲缝里总嵌着洗不净的机油味。他在农机站修了一辈子拖拉机,回家却能把我的铅笔削得像针尖一样细长匀称。我总嫌他给我买的书包样式土,后来才听姑姑说,那是他连续值了七个夜班换来的。高考那年暴雨,考场外的家长堆里,我看见他浑身湿透地举着伞,伞面全倾向前方——原来是在护着一个陌生考生的画具箱。他没看见我,就像他半生做的许多事,从没想过要被谁看见。
母亲的故事藏在厨房的晨昏里。她认得家里每只碗的缺口,记得我每个讨厌的菜。高中晚自习回家,灶上永远温着一盅汤,白汽在灯下慢悠悠地晃。有年冬天我发高烧说胡话,非要吃城南的梅花糕。她深夜骑车穿过半个城,回来时摔了一跤,糕却护在怀里完好无损。后来我吃到各地名点,再没尝过那夜甜里混着血丝的味道。
他们吵架也特别。母亲抱怨父亲总把工资借给别人,父亲闷头修着电饭煲不说话。吵完该做饭做饭,晚饭时父亲会把炒蛋里的葱花挑出来——那是母亲唯一不爱吃的东西。这种细小的妥协同他们的皱纹一起生长,长成了我看得懂却学不全的语言。
去年搬家翻出个铁盒,里面是我小学的奖状、初中不及格的卷子、大学车票,甚至还有幼儿园掉的第一颗乳牙。原来我每一点成长都被他们当成珍珠收藏,而他们自己的故事却越讲越短,短成了一句“都好”。母亲的白发是什么时候多的?父亲的背又是何时弯的?我答不上来。他们的岁月像水一样流进我的河床,自己却成了日渐干涸的岸。
如今我站在他们望得见的地方,却常忘记回头望望他们。电话里总说忙,汇钱代替了陪伴。直到某天看见父亲学着用智能手机,手指笨拙地戳着屏幕,只为给我的朋友圈点个赞;母亲把我的照片设成壁纸,屏幕碎了也舍不得换。他们还在用半生的力气爱我,哪怕这爱已追不上我的脚步。
那辆老自行车还在储藏室,轮胎瘪了,铃铛锈了。我忽然明白,父亲母亲就是那辆载着我前行的车,自己蹬了一辈子,却把我送到了他们没去过的远方。他们的付与是安静的,像大地托起种子;我的记忆是迟到的,像晚风想起朝露。
半生付与,不求反哺;一生长忆,方知来处。旧照片会继续褪色,而他们在时光里为我亮着的那盏灯,将永不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