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说人心是肉长的,可我的那颗,像是被岁月的风沙一层层糊上了水泥。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,挡挡风,避避寒。后来,墙越砌越高,越砌越厚,最后干脆砌到了时光的背面去——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,兀自立着,斑驳而固执。
这墙不是一天砌成的。砖头很杂,有第一回把真心掏出来却被人随手撂在路边的懵懂;有满心欢喜分享秘密转身却成了旁人茶余饭后谈资的错愕;也有夜深人静时自己对自己生出的、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厌弃。这些砖头,湿漉漉的,沾着当时新鲜的泪和血,就这么一块一块,被沉默作泥,用失望当刀,修得平平整整,严丝合缝地垒上去。砌墙的时候很专心,听不见外面的热闹,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,等终于直起腰来喘口气,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围在了中央,而世界,已经在墙的那一头,变得影影绰绰,隔着一层毛玻璃似的。
墙砌在时光背面,这是个讨巧的法子。正面看,日子还是那个日子,照常日出日落,我照常说笑行走,甚至可能比旁人更显得热闹些。只有我自己知道,所有的热烈都止步于墙根,撞不出一点回音。情绪像是被这堵墙过滤了,大喜大悲传不过来,传到心里的,只剩一层温吞吞的、恒久的倦意。旧人旧事被封存在墙体的夹层里,偶尔夜深,能听见里面传来沉闷的回响,像是很远地方传来的、被捂住了嘴的哭声。但天一亮,声音就散了,墙还是那堵墙,光滑,冰冷,默不作声。
也并非没有窗户。曾几何时,也留过几扇小小的窗,怯生生地朝外张望。可有一次,从一扇窗里探出头的信任,被凌厉的风雪冻伤了;从另一扇窗递出去的依赖,在半空中就失了手,摔得粉碎。于是,这些窗也被一块一块地砌死了。砌死的时候,心里有种残忍的快意,像完成一场盛大的自我献祭。从此,风雨不透,光也进不来。安全是安全了,只是这安全里,有一种坟墓般的死寂。
有时候,我会走到时光的背面去,抚摸那堵墙。墙体粗糙,带着时光磨过的颗粒感。那些砌进去的砖,早已和泥浆长成了一体,分不清哪一块对应着哪一桩伤心事。它们只是存在着,共同构成这庞大而沉默的防御工事。墙的阴影拖得很长,长到盖住了来路,也模糊了去途。我站在阴影里,不觉得冷,也不觉得怕,只是空。空得像墙里面还有一个更大的、虚无的世界。
或许,每个人心里都有这样一堵墙吧。只是我的,砌得偏了些,砌到了时光背面。这样也好,正面的人生,总还得继续过下去。只是偶尔,在某个毫无预兆的瞬间,比如看到夕阳把影子拉得和那堵墙一样长的时候,我会清晰地触摸到它的存在——那堵我用无数个昨天砌成的、坚硬而荒凉的,心墙。它就在那儿,在时光的背面,替我保存着所有溃不成军的过去,也替我,挡住了所有可能到来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