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学的那条小路,我走了六年。它不是什么名胜,不过是老城区一条普通的巷子,两旁种着些有些年头的香樟树,路面是石板铺的,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。可在我心里,它有个顶好听的名字——晨光铺就的书香小径。
清晨的巷子是睡眼惺忪的。阳光还没完全漫过屋脊,只在东边天空晕开一片鱼肚白,掺着些微的金。空气是湿漉漉的,带着夜露的凉意和植物清爽的气息。这时候,巷子静得很,只偶尔有早起人家的开门声,“吱呀”一声,脆生生的,像把安静划开一道小口子。我背着书包,脚步落在石板上,“嗒、嗒”的,声音清晰又孤单,仿佛整条巷子都是我一个人的。
走着走着,东边的金红便浓烈起来。光不再是淡淡的晕染,而是成了实实在在的、有形状的东西。它们从枝叶的缝隙里挤下来,不再是完整的片,而是一束一束的,斜斜地*巷子的朦胧里。光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,亮晶晶的,慢悠悠的,让这束光柱看起来像一条通往某个神秘地方的、微微发光的通道。我最爱看这时候的光投在石板路上,把石板染成温润的暖黄色,一块一块,像一本本摊开来的、厚重的老书。而那斑驳的树影,就是书上跳跃着的、会呼吸的字句了。我常常故意放慢脚步,专挑那些光影交错的地方走,一脚踩在亮堂堂的“书页”上,一脚踏进墨绿色的“字行”间,觉得自己不是在走路,而是在翻阅一本晨光写成的、独一无二的大书。
巷子快到尽头,会经过一个小小的旧书摊。摊主是个总戴着老花镜的爷爷,他的书摊不用吆喝,就安静地靠在爬满爬山虎的墙边。晨光正好铺满他的小摊,给那些旧书的封面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空气里飘着旧纸张特有的、微微发涩的香味,混着油墨气,沉静又好闻。这味道和晨光的味道、露水的味道、樟树叶子的味道混在一起,就成了我记忆里“上学”的味道。有时候,我会蹲下来飞快地翻两页,指尖拂过有些粗糙的纸页,“沙沙”的轻响,和树上早起的鸟儿啁啾应和着。爷爷从不催我,只在镜片后抬抬眼,嘴角有淡淡的笑意。那匆匆一瞥里的故事片段,连同这宁静的书香,就成了我一天开始的、小小的“加餐”。
走到巷口,光便“哗”地一下盛大起来,豁然开朗,前方就是车水马龙的街道和学校的伸缩门了。我会回头再看一眼那条浸润在晨光里的小巷,它复又安静下来,光影挪移,像个送别我后,继续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、安详的老人。
我知道,这条小径本身并没有书香,是晨光,是宁静,是那个旧书摊,还有我无数个清晨行走的、充满期待的心情,共同把每一步都走成了阅读。读光影的变幻,读岁月的痕迹,读一天开始时那份干净的希望。这条路,是晨光为我铺开的,通往世界的,最初的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