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像门前那条小河,平平静静地流。大多时候,是顾不上看自己一眼的,忙着低头赶路,忙着应对生活抛过来的一个又一个或轻或重的包裹。那个下午,是个意外。
母亲翻找旧物,一只掉了漆的铁皮盒子“哐当”滚到我脚边。盖子松了,里面零零散散滑出些东西。我蹲下去捡,指尖触到一张硬硬的卡片。抽出来,是小学的毕业合照。三十几张稚气的脸挤在小小的相纸上,我花了点力气,才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找到了自己。照片上的那个孩子,抿着嘴,眼神里有一种那个年纪特有的、混合着紧张与茫然的严肃,好像拍照是一件需要郑重对待、不容出错的大事。
我几乎要笑出声来,为那份遥远的、过分的认真。就在这笑意即将浮现的刹那,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我忽然意识到,我已经很久,没有对自己笑过了。
镜子是天天照的,但那更像一种机械的检视:看看脸色是否憔悴,眼角是否又添了新纹,头发是否梳得整齐。目光像一把冷静的尺子,丈量着岁月留下的痕迹,然后便匆匆移开,心里或许还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。那审视是向外的,是交给外界评判的一份答卷;却从未有一次,是纯粹向内的,是为了安抚那个照片里一路走来、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自己。
我把照片举到齐眉的高度,让午后温煦的阳光穿透它微微泛黄的背面。我试着对那个绷着脸的、十岁出头的女孩,咧了咧嘴。这个动作起初有些生硬,像一扇久未开启的、生了锈的门。但就在嘴角弯起的弧度里,有一股温温软软的东西,从心底极深处,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。
我想起她为了解一道数学题熬红眼睛的夜晚,想起她因为跑步落后偷偷抹去的泪水,想起她第一次独自出门买酱油时紧紧攥着的手心汗。那些在当时看来天大的事,如今都成了盒子里这般轻飘飘的纪念品。她那么努力,那么笨拙又那么认真地,在成为今天的我的路上,跌跌撞撞地走着。
我握着照片,走到穿衣镜前。镜子里,是那张已然成熟、却掩不住疲惫的脸。我深吸一口气,然后,像刚才对照片里的女孩做的那样,对着镜子里的这个人,缓缓地、努力地,展开了一个微笑。没有原因,不为取悦谁,也不为庆祝什么具体的成就。这个笑,像一把柔软的毛刷,轻轻地拂过心上那些日积月累的、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尘埃。
那一刻,我仿佛完成了一场跨越二十多年的交接。我从那个严肃小女孩手里,接过了她所有的努力与期盼;而我对镜中人的这一个微笑,便是给她的、也是给我自己的,一份迟到的认可与回馈。时光拿走了她天真的紧绷,赋予我世故的从容,这中间的差价,或许正需要用这样一个微笑来兑平。往后的日子,风霜或许更重,但我知道,那个会对自己微笑的人,总能在口袋里,摸出一颗属于自己的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