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是白洋淀的魂,苇是白洋淀的骨。这话在采蒲台,最是贴切。采蒲台的苇,不像别处只为了看个青纱帐的景致,这里的苇,和人是一起活着的。
春寒还没退尽,苇锥子就从冰冷的泥水里钻出来,紫红的,硬挺挺的,像一个个戳在那儿的枪头子。采蒲台的人就下到齐膝深的冰碴水里,用那特制的“苇镰”,一根一根地“打”苇。那声音不脆生,闷闷的,是苇子从烂泥里被生生拔断的筋骨声。这时的苇,嫩,韧,是编席、打箔的上好材料。女人们的手,就在这春寒里,被苇叶子划开一道道细小的口子,浸了水,再让风一吹,红赤赤的,可她们编席的手指翻飞,像水上的燕子。一张席子,经纬交错,纹路清晰结实,睡上去有股子清甜的苇香。这席子铺过炕,也铺过伤员的身下。
到了夏天,苇子疯长起来,成了一片望不到边的青纱帐,密密匝匝,风吹过,哗啦啦响成一片海。这时候的苇塘,是屏障,也是战场。采蒲台的男人们,把打鱼的小船推进苇塘深处,船桨划过水面,轻得没有声音。他们不是去下网,是去开会,去藏身。高高的苇子,把什么都遮住了,只留下一条条迷宫似的水道。的汽艇来了,嗡嗡地响,在淀里横冲直撞,可一钻进这苇塘,就变成了没头的苍蝇。苇叶如刀,划破他们的皮肉;苇丛如阵,困住他们的船艇。而我们的队伍,就在这绿色的迷宫里,忽隐忽现,那枪声,有时候就从一片看似平静的苇子后面清脆地响起。
最难忘的是那年冬天,淀里结了厚厚的冰,苇子早被收割,只剩下些枯黄的苇茬子,倔强地戳在冰面上,像大地竖起的无数根针。敌人来“清剿”,围住了采蒲台,把男人们逼到冰上,挨个审问,逼问干部的下落。问不出来,敌人就发了疯。一个中年汉子被拉出来,刀刃按在脖子上,厉声喝问:“是不是八路?”他仰着头,看着灰蒙蒙的天,看着远处光秃秃的苇塘,答:“不是!”“你村里有干部?”“没有!”刀锋更近了,血丝渗出来。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生养他的水,他的苇,运足了气力,喊出一声:“没有!”那声音像砸在冰面上,又硬又响。周围所有的男人,像是约好了似的,跟着一起吼起来:“没有——没有——”这吼声撞着冰面,撞着天空,在空旷的淀上传出去老远,比枪炮还震人心魄。敌人被这阵势吓住了。那冰上林立的苇茬子,此刻仿佛都成了人,成了不屈的魂。
后来,关于那次“没有”的吼声,人们都说,那是采蒲台的苇在替人说话。是的,这里的苇,是有性格的。它不单是景,是物。它柔韧,可以编席编篓,贴著人的生活;它锋利,可以划破敌船,掩护自己的子弟兵;它干脆,即便死了,枯了,只剩下一截茬子,也要直挺挺地立在冰上,宁折不弯。采蒲台的人,就像这苇。他们的血性,他们的坚韧,他们的沉默与爆发,都长在这苇塘里,化在这淀水中。苇子养活了人,人也活成了苇子的样子。这便是采蒲台的故事,一个关于水、苇和人的,分不开的故事。